王悠悠噗嗤笑了,伸手将沾着糯米粉的指头在他脸上划了一道:“你再笑我,我就不包了,用你的脸来擦手。”
两人包着汤圆,说说笑笑,也不觉得守夜的时间难捱。
汤圆包完,城楼跨年的钟声还未敲响,两人便在榻上对坐着守岁。小几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陈涵做的几样点心,年夜饭未喝完的米酒,也被王悠悠摆了上来。
杨婆子一家今年团圆了,丈夫和三个儿子都从外头跑船回来。只是秋城讲究除夕不串门,两家虽是邻居,守夜时也不走动。大丫也回乡下过年去了。
外面隐隐传来孩童的嬉闹声,院内却安静得很。
王悠悠嗑着瓜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日一早,你跟我去上个坟。”
陈涵一愣:“上坟?谁的坟?”
那什么“陈大官人”早不知被哪里的野狗分食了,哪来的坟?
“去了就知道了。”王悠悠垂下眼,“是……故人。”
陈涵心里疑惑,他在秋城哪有什么故人?莫非是“陈大官人”的父母?可是“陈大官人”的父母不是早就葬在老家梧桐县了吗?
“是陈家父母的坟迁过来了吗?”他试探着问。
王悠悠摇摇头,心里却也泛起一丝疑团——“王娘子”千里迢迢赶来秋城,看样子以后不打算回去了,算是移居,她这样的孝顺儿媳,怎么不把陈家过世父母的坟一并迁来?她一个女子,独自上路,连个侍从婢女都没有,不像是正儿八经搬家,倒像是——偷偷溜走,逃难似的。
她想了一下,没个头绪,便不再纠结,只琢磨明日上坟的事。
明日要去的,是真正“王娘子”的坟。这么多年来,每逢过年清明,她都要去祭拜,烧些纸钱。自己占着人家的身份,那“王娘子”一心盼着与丈夫团圆,如今陈大官人回来,今年无论如何也得把陈大官人带去磕个头,烧烧纸,自己才能心安。
王悠悠越想越觉得愧疚,人家“王娘子”收留了她,她冒领了人家的身份,借了人家的银子置办家业,如今还想跟人家的夫君好好过日子。
可是——若让她因此而放弃陈大官人,她也不是那么无私的人。
也不知陈大官人知道自己不是“王娘子”,会是怎样的反应。以她这半年的了解,他也不喜见官,大约不会去衙门报案,也不会在外人面前拆穿她。
可若是他勃然大怒,从此一去不回,难道这些日子的温情都是假的?
但要是他坦然接纳了她,也未免太薄情了些——难道只要是他娘子,无论是谁他都无所谓?
她竟不知自己希望他如何回应。无论怎样,似乎都不能令她满意。
她心情复杂,端起杯子,又一口闷了一杯米酒。
这米酒不像酒,倒像甜水,喝起来没个防备。不知不觉,她已喝了大半壶。
陈涵见她脸上浮起红晕,眼神也有些涣散,便劝道:“少喝些罢,这酒喝着没什么酒劲,实际最容易醉人。”
王悠悠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么几杯下肚,王悠悠酒壮怂人胆,觉着与其这般纠结下去,不如现在就坦白。
她放下杯子,忽然站起身,踉跄着走到陈涵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陈涵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扶:“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王悠悠推开他的手,眼眶泛红:“官人,我对不住你。”
陈涵愣住了。
王悠悠借着酒劲,正欲开口说出那个藏了许久的秘密,却不料陈涵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与她面对面,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那头重重砸在地上,听着都疼。
两人这般对跪着,倒像是拜堂成亲的架势。
“娘子何罪之有?”陈涵抬起头,神色复杂,“有罪的是我。是我诓骗了娘子,假做了娘子丈夫,污了娘子名声,让娘子被迫接纳了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想你也猜到了,你原先那位“官人”,早就已经没了。”
“若是真正的‘陈大官人’真要从地下爬上来索命,该找的是我,与娘子何干?”
王悠悠心头一惊,酒醒了大半。
他……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