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涵落了座,目光在桌上一扫,先看见了八宝饭上那几颗红枣,红得扎眼,像在说“早生贵子”。又看见那碗百合莲子羹,莲子圆圆胖胖地浮在碗里,分明是“连子”的意思。
他只觉得满桌的菜都在向他施压,此刻他比宫里十年没怀上的皇后压力还大。他也很想去白岩寺的送子娘娘跟前跪一跪了。
他不敢看王悠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低头夹了一块酥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福至心灵,转移话题道:“娘子,你可知那锦衣卫为何撤离得如此迅速?到底宝藏是什么?”
王悠悠万万想不到,自己今日特特抹了胭脂描了眉,坐在满桌好菜前头,等来的却是自家官人一本正经地大谈锦衣卫和宝藏。她此刻哪关心什么劳什子的锦衣卫,她又不是那等关心朝廷大事的正经人。她此刻的思想很下流,一门心思只想着夫妻间被窝里的那点事。
她夹了一筷子菜,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为何?”
陈涵心头一松,愈发滔滔不绝起来:“外头都在传,说锦衣卫寻着了那笔宝藏,连箱子都装好了,一箱一箱地往外运。可这事怎么想怎么蹊跷——”
“他们先前在茨庐县转了几个月,跟没头苍蝇似的,连咱家那口铁锅都当宝贝收了去,怎么忽然就找准了地方?再说,若真是那么大的宝藏,挖出来、装箱、运走,得闹出多大的动静?可你听谁说过码头半夜有船装货?谁见过城门有成队的马车出去?茶馆里半点风声也无,这不合常理。”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当了真,越分析越来劲:“所以我琢磨着,所谓寻见宝藏,八成是锦衣卫放出来的烟幕……”
王悠悠从不知道自家官人这般能讲,直到夜里躺在床上还口若悬河,她只觉得像听了个催眠曲,眼皮越来越沉。她强撑着托腮听了一会儿,终究敌不过困意,身子一歪,倒在枕头上昏睡过去。
陈涵见娘子睡了,松了口气,却也颇为遗憾的伸手在娘子唇上一揩,手指上沾上王娘子今日无精打采洗漱时未擦净的胭脂,他往嘴里一送,尝到指尖的甜腻,想必不及娘子本人千分之一。
天知道这些日子他忍得有多苦。可若这般隐瞒着自己的隐疾与她同房,与骗子何异?若要坦白,他又实在舍不得如今好容易得来的一点温情。她待他越好,他越怕失去,怕她知道了真相,那双水灵的眼睛里会浮起失望,甚至怜悯。
他宁愿她骂他、打他,也不愿她可怜他。
如今只能拖一日算一日,盼着长久的陪伴,终能抵过身体的不足。盼着养上一年半载,那不足之症兴许自己就好了。盼着她念在他每日劈柴洗碗、端茶倒水的份上,将来知道了,也不至于赶他出门。
如此几日下来,王悠悠渐渐品出些不对味来。
每日白天,陈涵还是那个知冷知热的体贴夫君,炖汤劈柴样样周到。
可一到夜里,但凡她稍有暗示,不过是把被子往他那边扯了扯,或是洗脚时多踢了他两下水。
陈涵便立刻正襟危坐,开始大谈锦衣卫和那笔皇家宝藏,从宝藏的来历谈到朝廷的动向,从秋城州府的布防谈到码头最近来了几条外地的船,言之凿凿,兴致勃勃,比先前性命攸关时还要上心百倍。
直到这日在杨婆子家吃茶,有个婆子嗑着瓜子道:“我跟你们说,有那等中年男人,自己个儿不中用了,每到夜里交公粮的时候,便拉着自家婆娘大谈朝政之事,什么边关战事、什么赋税钱粮,讲得唾沫横飞,好像他明日一早就要去京城做宰相了。实则是自己力不从心,拿国家大事来挡枪呢!”
当时几个婆娘笑得前仰后合,可却王悠悠笑不出来。
莫非官人年纪轻轻,也不行了?
可她想起初一那夜,虽说最后不甚如意,但那勃勃生机,昂扬斗志,不像是个不中用的。怎么如今倒缩回去了?
王悠悠琢磨着:不行,明日必得去寻上林大夫问上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