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们到底是凡尘俗物,不能只顾着自己快活,总有些世俗之事,需得亲自打点。
转眼清明将至,杨婆子已约了王娘子一道去踏青。王悠悠嘴上应了,心里头却盘算着另一桩要紧事——她预备赶在清明前,把先头那位“陈大官人”和真正王娘子的遗骨合葬了。顺势,也将自己的身份同官人挑明。
既是合葬,便少不得要打听丧葬的规矩门道。她知道杨婆子夫家有亲戚专做这行当,便打算悄悄去问。
这日王悠悠不用去双庆楼,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时外头早点铺已近收摊,她披衣出去帮着收拾了一番,便同陈涵说有事要寻杨婆子说话,要去隔壁坐坐。
陈涵好容易盼来娘子歇一天,昨夜便放肆了些,今日原想着整日同娘子腻歪在一处,谁知她倒要去寻旁人说话,当下便有些不舍,扯着她的袖子不放。
王悠悠瞪了他一眼,他这才讪讪松了手,乖乖回院中洗床单去了。
这些日子床单委实换得勤了些,王悠悠在外头做大生意,好容易歇下来,便有个人手脚不老实,总缠着她不放,她哪还有工夫管这些家务琐事。
家里里外外洗涮打扫,如今全是陈涵一人包揽,反正这些床单被套,本就是因他,才洗得勤了些。
杨婆子引了王悠悠进屋,两人在榻上坐下。杨婆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掩嘴笑道:“王娘子,你这几日可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瞧这脸上,白里透红,油光水滑的,比那新嫁娘还娇嫩几分。莫不是夜里有人给你偷偷进补?”
王悠悠如今经了人事,倒不像先前那般一逗就脸红。她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反将一军道:“杨姐姐这是想自家男人了罢?姐夫过完正月便又跑船去了,姐姐旷了这许多日子,难怪嘴上总沾着荤腥。依我说,不如明年莫让他出去了,横竖儿子们也都大了,能独当一面了,姐姐何必还这般苦守着。”
杨婆子被她说得一愣,竟真个低头思量起来。
自打陈大官人回来,王娘子这变化她是看在眼里的。先前王娘子虽也能干,可眉宇间总带着股淡淡的清苦气,像是勉强撑着过日子。如今呢?她也有了心思去主街做大生意,家里也有人照看,先前经这样大的风波,因着有人作伴,也很快容光焕发了,那模样竟比前几年刚来茨庐县时还娇艳了几分。
果然夫妻不该长久异地,还是整日相伴,哪怕偶尔斗嘴也有点意思。
她正想着自家老头子也年岁大了,长年在外跑船,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没人照应,王悠悠又俏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若是姐夫回来了,姐姐的枕榻也总算不冷了,省得成天拿别人家的房中事过嘴瘾。”
杨婆子这才回过神,自己本想调侃人,反倒被这小媳妇将了一军,当即作势要打,笑骂道:“好你个王娘子,我好心夸你,你倒作弄起我来了!”说着又凑近了,压低声音问,“说正经的,肚子可有消息了?”
王悠悠自然不会说陈大官人不能生,只含糊道:“还早呢。我同官人好容易团聚,还想多过几年二人日子,急什么。”
杨婆子还要追问,王悠悠便岔开话头,正色道:“杨姐姐,我今日来,是有桩正经事想跟你打听。”
她便假托了个朋友,说有个相识的娘子,先头的妻子死得早,后来相公也死在外地,只收捡了些遗物回来,想问问如何合葬,有什么讲究忌讳。
杨婆子听了,长吁短叹了一番,又想起自家老头子岁数也大了,若是哪日在外面有个三长两短,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心里头更是发酸,暗自下了决心,等这一趟船回来便劝他歇了。
她追问王悠悠那对夫妻是什么来路,王悠悠只含糊说是个生意上遇到的朋友,不便细说。杨婆子也不追问,便细细将合葬的规矩门道说了一遍:遗物如何入殓,坟头朝向有何讲究,碑文如何刻法,哪些时辰不宜动土。
王悠悠一一记在心里,想着回头让官人跟着去干些体力活,正好趁那机会将自己的身份挑明。
正事说罢,杨婆子忽然想起一桩事来,拍了拍大腿道:“对了,险些忘了同你说。钱娘子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我想着我们什么时候一道去看看。”
王悠悠一怔。钱娘子正是李捕头的夫人,算算日子,是该生了。这几日光顾着同官人过那没羞没臊的日子,竟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年初那一连串风波,李捕头明里暗里帮了她多少回,若不是他在中间周旋,锦衣卫那关怕是难过得紧。如今人家添丁进口,于情于理都该备份厚礼才是。
她便同杨婆子约了时辰,说到时候一道去探望。杨婆子自然满口答应,她家同李捕头沾着亲,论起来还算是长辈,早两天晚两天倒也不拘。
从杨婆子家出来,王悠悠在院门口站了站,望着墙头的柚子花出了会儿神,悠悠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她顺着官人的意思,也不知做了多少羞人的事。虽说自己也是受用的,可心里头未尝没有存着几分侥幸。官人那般身强力壮,榻上那股子牛劲,哪像个不中用的?兴许林大夫当初是误判了呢?兴许养着养着,就好了呢?
可连着几个月,那般频繁地试,她的肚子却半点动静也无。
她私下又去问过林大夫。林大夫斟酌了半晌,到底还是说了实话:官人中毒多年,根基早已伤了,如今能除了毒,不影响寿命,已是万幸,至于子嗣一事,怕是难了。药石无用,只能听天由命。
王悠悠听了这话,心里头便像坠了块石头。只是她怕伤了官人的心,从不在官人面前显露半分。
可今日听杨婆子说钱娘子生了,她一面替钱娘子欢喜,一面心里头到底有些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