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景祐十八年间六月初九,宰相杨湛发动兵变,血洗皇宫。
病入膏肓的景祐皇帝萧霖于寝宫承乾殿宾天,一些后宫妃嫔也相继殒命。
更致命的是,萧氏血脉除长公主萧蕙安与秦王萧霁以外,太子及一众皇子都折于逆贼手里,无人生还。
这日,也是长公主萧蕙安与驸马宋逸的大婚之日。
是夜,盛京皇宫内悬灯万盏,火树银花耀目,亮如白昼。
举办盛大婚宴的太和殿内,官员贵人已悉数到齐,等待天子的到来,等待新人到此成礼。
却没成想,先到来的是刀光剑影和铮鸣打斗,一众禁卫霎时入殿,关门,紧紧围在殿内。
来者中的一男子身着大红嫁衣,面容俊美如玉,手握长剑,缓步走向前时似乎带起了一阵不属于炎日的寒风,眸子深处冷寒至极。
这便是准驸马宋逸。
他眉宇间拧出一股寒意,凛然道:“杨湛,他反了。”
太和殿内众人惊慌失措,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那宰相杨湛的高座,确无人在。半个时辰前,他以闹肚的理由离开太和殿,眼下还没回来。
他们询问着殿中唯一的知情人宋逸,不知眼下殿外情形是否危急?只听宋逸说,马军司、步军司禁卫正在围攻杨湛豢养的大量私兵以及叛变的殿前司禁卫,对方孤注一掷,想必这场混战很快就结束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护好殿内诸位。
有不少人询问圣上此刻是否安好,宋逸垂眸,不发一言。
“圣上宾天了。”
很快便平叛了,可却像是输得彻底。因为已无继位的太子、皇子们,萧氏血脉唯剩长公主萧蕙安和秦王萧霁。长公主一个女子怎能继位?秦王虽是景祐皇帝的手足,可其自小身负非皇族血脉的传闻,真假不知,再加之性子怯懦,恐是难当大任啊。
眼下已无别的选择。国不可一日无君,再加之事发突然,秦王就算再不得人心,也只能顺应时局继位了。
可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景祐帝萧霖留下一道密旨,赐驸马宋逸“萧”姓,入皇家宗牒,继承大统,延续国祚。
如有一道惊雷猛地劈下,大臣们有的趔趄几步跌坐在地,有的愣怔好一会儿晕了过去。
驸马登基,这是前所未有之事,听来甚是荒诞,不合礼制。但那密旨,格式规范,还印有皇帝私章。有人质问密旨上为何无玺印,贴身内侍白公公只道是当时情势危急,只来得及盖私章。
一切的一切皆透出着诡异与不同寻常。
有五成臣工对此不服,悲痛之余,怒而表其疑问与不满,觉得今日之事有蹊跷。
其余人则是坦然接受如今局面。圣意已下,木已成舟,无从辩驳。虽心痛于折了萧氏血脉,但叛乱已平,且先帝定了储君,再去评判其中合理与否,对错与否,已无意义。
此次事变,损的只有皇家利益,而非那些臣工自身利益。且叛乱很快平复,他们最多也只是受了些惊吓,如是而已。
此次事变中,最悲痛之人莫过于长公主萧蕙安了,今日本是她与意中人大婚之日。
这一年来对她万般疼爱的母后和皇兄就这样惨死于逆贼手中,她怎能承受?
十八年前她出生时,是昌平二十年,也就是景祐元年。
那一年宰相陈明远带人封锁宫门,枢密院有内奸,宫内动乱的消息一时传不到三衙。十三岁的萧霖用一出调虎离山计及时带着天子印信召集三衙发兵,回到宫中时,只剩为数不多的皇城司禁军与逆贼厮杀。后成功平叛,但昌平皇帝萧聿还是宾天了。七七四十九日后,嫡皇子,也就是太子萧霖继位。
萧蕙安便是出生于十八年前的这场动乱中,发出的第一声嘹亮啼哭是淹没在金铁交鸣里的。
宫里人都说,她与她的生母裴太后能在此般局势下活下来,是先帝在冥冥之中保佑着她们,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禄。
如今听来像是有道理,却又觉得荒诞。
萧蕙安落地三日便高烧不退,宫中太医皆束手无策,司天监太史令夜观天象,又瞧了公主的生辰八字,发觉她与盛京城的风水相克。不过还好,只要在十七岁之前送她远离盛京,十七岁后再迎回盛京,便会一生康健顺遂。
第五日,她就被太后忍痛送往江南,寄养在杭州府刺史姜家,待十七岁后回宫。
姜家待她视如己出,她亦对姜父姜母感情深厚,她在杭州府度过了富足安乐、逍遥自在的十七年。十七岁回宫后,太后对这块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可谓是极致宠爱,皇帝萧霖对自己的这位亲妹妹更是呵护备至。
如今,母后和皇兄都死了,血脉相连的三人只剩她一人,只有她幸运地活了下来。这对于旁人而言是“禄”,但她从声泪俱下到泣不成声,眼底透着地狱一般的死寂后,只是发出一声声自讽的冷笑。
这样的结局,对她而言何以是“禄”?她一腔热忱爱了三年的人,利用她,杀她至亲,谋权篡位。
一切的一切,是她在三日之内想明白的。纵使骄傲如她,但在推算出经过缘由后竟开始怀疑自己,试图推翻所有分明清晰合理的猜想。直到她亲自去试探宋逸,再也无法否定一切,否认事实。
于是,在宫外一个名叫揽月阁的酒楼雅间里,萧蕙安给宋逸下了砒霜,在一碗燕窝羹里。
她看着那一勺燕窝羹进入他的口中,喉咙吞咽而下,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亦是苦笑。
宋逸淡淡笑着,抬手也要喂她一勺燕窝羹,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后,笑意凝固。
她今日不对劲。
然后就看到她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匕,刃尖离他的心口只差分毫,轻轻比划,寒声道:“若是刺入,你觉得是你流的血多,还是皇兄流的血多?”
宋逸心下一窒,眼神却无悲无喜,似是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涩然道:“你还是知道了。你明敏多思,我早该想到的。”垂眸,“我虽有苦衷,但我终究对不起你。”
“我现在可真是讨厌你这副冠冕堂皇的模样。”姜蕙安嘴角颤抖。
宋逸盯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子,倏地握住她的腕用力一拧,短匕落地发出清脆响声。
他握紧她的双腕,让她贴近自己身前,自己眉间浮起浓浓伤色,投向她的目光似化为一阵漭漭苍苍的寒雨,所有复杂的情绪到嘴边只化为一句:
“从头到尾,你心悦的可是我这个人,我的所有?”
萧蕙安早已泪眼朦胧,不反抗也不挣脱,只是隔着眼中雨雾死死盯着他。听到他没来由的这一问,她睫稍一颤,顿了顿,毅然道:
“我错了,错在我萧蕙安这三年来钟情于你宋逸。”
宋逸眼里疑色不减半分,他不信她的话,直直看入她的双眼,似要将她内心深处的所思所想都看透。
紧握的手募地松开,宋逸捂着自己的心口,面目狰狞,似是痛苦极了。向后趔趄几步,跌坐于地,不停捶打心口。
这时,他又猛烈呕吐,捂着肚子,面色呈古铜色,憔悴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