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逾不惑的人便是楚铮了,任杭州府转运使,是提刑官楚思尧之父。身后跟着一清瘦少年,乃楚家小公子楚思齐,是楚铮在楚思尧生母杨汀去世后,娶的续弦夫人所出。
楚铮做完一系列吊唁流程后主动与杨淮交谈,可杨淮看起来并不愿与他多说,象征性地说了一两句后就走向别处。
姜蕙安想,杨家家大业大,杨三叔又是个直肠子,心里想什么都摆在脸上。因小妹杨汀的缘故,他对楚铮心存龃龉。她与楚家两姐妹交好,曾经听过一耳朵,说那时还在盛京,楚夫人杨汀去世还没多久,楚铮就续弦了,过了半年,续弦夫人就生下了幼子楚思齐。杨三叔听后大怒,心疼死去的妹妹,便上盛京找楚铮大闹了一场,还差点有了牢狱之灾。
重活一世,姜蕙安会刻意观察一些上一世自己未注意到的细节,多思虑一些,总归是好的。
灵堂内吊者如云,闪动人影里,姜蕙安眼神流转间募地对上了一双眸子,微一愣怔,沉了一口气,便坚定迎上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来自站在她对面,距她不远不近的楚思尧。
其实在她还未发觉时,他的视线就掠过重重人影定在她身上,须臾间,脸上又垂下几道盈盈闪闪的泪痕。直到她的目光迎了上来,他才故作自然地垂眸避开视线。
人心都是肉长的,在他祖父的灵堂里,她就先短暂地压下心中对他的怨。
她没注意到,此时还有另外一个人看向她,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楚思尧。
这人是楚思齐,与姜蕙安同生于景祐一年十二月初六。
月到中天,夜色如墨。灵堂内从人烟如云渐入寂寥清静。
姜澜及夫人还有姜承宇今夜是要在杨府守灵了,姜蕙安身子未好全,咳嗽严重了些,便依了姜承宇,承马车回府歇息。
两人刚迈出门,楚思齐就迎上来,先与姜承宇说了两句话,又看向姜蕙安。
姜蕙安看了他一眼,迅速别开目光,说着:“那个,我身子好得差不多了,还要赶着回去背书呢,先生要我熟读成诵,近日都会比较忙。”就拉着姜承宇的袖子快步走了,留下一脸诧然、不明所以的楚思齐。想着:她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呢?
他本是想问:听闻你染了风寒,眼下身子如何了?半月不见,在做些什么?
马车里,姜承宇看了眼沉思不语的妹妹,径自道:“你自小是个干脆利落,不陷于无谓纠葛的性子。既已看出楚家小公子心悦于你,你又对他无男女之情,便寻个时机同他好好说清楚。他若是还敢来扰你安宁,看我不好好收拾收拾他。”
姜蕙安微一抬头,点头“嗯”了一声。
她本没有在想楚思齐的事,而是在想楚思尧。
当时,他眼神里的悲痛是对于他祖父的,但后来他又用同样的神情看向自己。那一瞬间,她心头没由来地一颤,像是他眸里的冰山须臾间尽化作春水,顺着灼灼目光流淌进她心里。
被姜承宇这么一提醒,她才想起楚思齐这个跟屁虫。
上一世,她丝毫没想过一起玩到大的楚思齐竟会对她有这般心思,直到他某一日向自己表明心意。
马车很快在姜府落轿,姜承宇送姜蕙安进到大门,后又折返杨府去与爹娘一同守灵。
七七四十九日后,即十一月二十六日,是杨老爷子的出殡日。
在杨府停灵的这些日子,杨淮请来高僧名道,日夜诵经超度。
出殡当日,数队吹鼓手班子演奏哀乐,僧、道分别成队,持法器诵经前行。嫡子杨清半月前逝去,由二子杨湛在馆前搀扶而行,号泣示哀。杨家其余人和姜家人跟随其后。
十里长街,悲声载道,无人不为这位在商海浮沉十年却乐善好施的“商圣”感到悲痛与不舍。
纵横历史,商人就算再富可敌国,但也只是能享受奢靡的生活,其社会地位与官宦相比,终究是天上地下,有云泥之别。商人积累到一定财富,甚至会用钱财捐个虚衔,抬升自身地位。或是培养后代读书入仕,由商入士,彻底改变家族阶级地位。
杨峦却并非如此。他自己只是个纯粹的商人,即使家财万贯,也并未为了虚名去捐个无印无职的虚衔,他深知自己只是粗通文墨。而对于子嗣后代,则延师设塾,然只有二子杨湛寒窗十年,蟾宫折桂,身居宰相高位。
其富而有德,乐善好施,灾荒时慷慨解囊。平日里修桥铺路,创办书院。因而百姓闻其逝世,哭送如云,如一方长城忽颓。
早年创办的通儒书院便是他的得意手笔,坐落于杭州府北街。几十年来,英才辈出。尤其是自景祐皇帝萧霖继位、大兴科举的这十六年来,书院学子科举中第者接连不断,于庙堂中宵衣旰食,夙夜在公;于江湖上教化一方,造福桑梓。
杨峦达于时变,有功于大靖文教润泽,人才鼎盛的风气。又是铸就江南繁荣商业的巨擘,对整个大靖商业与民生亦有着卓著功劳。
景祐皇帝萧霖闻此噩耗,夜不能寐,特赐杨家祠堂“忠义流芳”的匾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