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入局,当有认清现实继而破釜沉舟的勇气。
楚思尧的神情认真严肃得可怕,萦绕在双眸的清冷水雾四散,可以让景在云透过他清澈坚定的双眸,直达他心底最赤忱之处。
景在云如曜黑眸直直对上楚思尧的认真目光,眼中的疑虑潮头缓缓漫过沙滩。就这样盯着他半晌,突然低头笑了笑,潮头败军般甘愿撤退。
沉默良久,眼里沉淀下来的似是磐石般的决心。楚思尧也朝他笑了笑,清冽又真诚。
其实景在云不是不聪明,只是不屑于同官场上的一些人勾心斗角,一直逸于自己在这风云变幻里找寻的温暖之地,继续着儿时的潇洒安逸。
现在终于有人冷漠地侵略进他自欺欺人的领地,却同他站在风雨中,坚定地告诉他:是时候该出去了,可愿随我直面风雨?
那人是他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信他。听到那一番话,他知道那人心中定是藏着什么事,遇到什么难处了。莫说他为了自己,就算为了楚思尧这个兄弟,他也不该固步自封了,不能拖兄弟的后腿不是?
幽幽烛火中,二人目光相触,在沉默中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日傍晚,宋逸翻墙离开刺史府后,便伴着西沉的夕阳,向家中一路走去。
宋逸住在杭州府最为偏远的南街,因而回到家时,早已到了掌灯时刻。
“吱呀”一声推开木门,小院一片漆黑,只看到一间屋里亮着微弱烛光。
宋逸走近屋门,轻轻扣了两下:“娘,您歇下了吗,可有用膳?”
屋里传来妇人不忿的急躁声音:“你还记得你有一个亲娘啊,你就尽管去找那个女人,哪天我死在家中,你还沉浸在温柔乡里。”妇人说完后又冷笑一声,屋里的烛光灭了。
暗夜里,宋逸听得一声长叹从身后传来,面色一动,转身大步走到一个黑衣人身前,对其一揖,亲切地唤其“叔父”。
淡淡月色下,那人负手而立,从头到脚一身黑,面上亦是覆一张玄黑面具,遮了大半张脸,只见一张薄如纸的唇。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小院的石磨旁。
“你娘这个性子,怪不得当年被你爹抛弃,害你自小流落至此。”黑衣人声音没有身上那股阴冷之气,反而醇厚温润,添了丝人的生气。
宋逸看了看他,垂眸说:“其实我娘待我很好,她是个可怜的女子。”抬眼对上黑衣人的目光,眉稍向下压,沉然道:“不管怎么样,我爹终究是抛弃了我娘,为了他的仕途和声名。”
黑衣人自然地拍了拍宋逸的肩,说:“我之前已说过,你娘当初并未告诉你爹,她怀了身孕一事。若是你爹知道,你觉得他还会那样做吗?尤其是像你这样聪慧又有志气的孩子。他其实很爱他的每一个孩子。”
“他爱他的每一个孩子,但他不会爱我。因为我只是一个低贱舞姬的孩子。”宋逸眼底乌沉沉的,却隐约透出自卑和不甘。
“那你就做出一番事业,让你爹在天之灵看看,他抛弃的儿子做成了他做不成的大事。”这句话字字有力,掷地有声,又一次与宋逸的内心产生共振。
心里仿佛养了头以欲望为食的野兽,喂给它越来越多的权欲,那么它的轮廓就会渐渐清晰,真正地变成一头凶猛无情的野兽。
看着宋逸眸里的阴沉,那是欲望,是势在必得的决心,黑衣人如刀薄唇上扬,透出一丝冷寒。
多年培养,眼下这头野兽显然快成熟,能放心驱驰它冲锋陷阵,只差自己接下来一步一步谋划,为它打通一条隐秘大道,方能让它无悔地奔向目的地。
宋逸“嗯”了一声。
“姜蕙安的心,你定要留住。好不容易令她倾心于你,莫要再出现什么差池,让旁人寻了可乘之机。你要记得,你二人之间或许还隔着那个人。”
“她今日说,待我一举高中,想让我成为她的驸马。”
似来了阵轻风,朦胧暮霭徐徐散去。璀璨星辰在墨色绸缎上熠熠生辉,也流泻进宋逸的灿眸里。
星眸一眨,面上的一片阴沉随云飘去,显出本该有的俊美温柔。
借着清辉月色,黑衣人凝视着宋逸的目光变得若有所思。
沉然开口:“感情之事于你而言本就是镜中花水中月,莫要溺于其中,让自己有了致命弱点,忘了自己本该做的事。”
宋逸面上的温柔之气散尽,又变得阴鸷而有欲望。顿了顿,抬眼“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