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抬眼帘看了姜蕙安一眼,“你也别担心了。”
姜蕙安心中又惊又喜,她只是浅浅做了个铺垫,以为是开始,没想到是结束。他还说这是他早就有的想法,早知如此,前面就不跟他多费口舌了。
“表兄宽宏大量,是我多虑了。”
姜蕙安眉眼一弯,“既如此,我就先行离去了,家中还在忙着几日后的冬至宴,今日已耽搁了大半日,该回去帮忙了。”
看了眼他的心口处,“今日还是要多谢表兄相救,表兄要好好保重身子。我昨日带去的药,表兄定要好好服用。”
楚思尧一顿,随后清浅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楚思尧一人静静坐在原位,不知在想什么,忽而抬手将留了一道缝的窗支起。向下看,金色日晖分外耀眼。
姜蕙安回到漱玉居,穿过抄手游廊,走进一间耳房。
王大娘正坐于榻上,看到姜蕙安进来,快步走到她身旁,“姜二娘子,怎么样了?”
姜蕙安握了握王大娘的小臂,笑了笑,“经过我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此事成了一半。”
“成了一半是何意?”
“就是他们不会被处斩,但提刑司暂且也不会放人。我表兄说,南街百姓定是有什么把柄被那三个恶霸拿住了,所以你们才要杀人灭口,况且尹山定也不知那三人用来威胁你们的把柄是什么,所以你们才敢把尹山捅出来。”
王大娘咽了口唾沫,“什么把柄,我不知道。”她看向姜蕙安,“娘子有话直说,想救我的家人,我还需要做什么?”
姜蕙安低低说了句:“王大娘只需告诉我那个把柄是什么,我再将此事告诉表兄,你们便可将功赎罪,说不准就把他们放出来了。”
王大娘沉默好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不决,“娘子当我是傻子吗?那都是把柄了,是能致人于死地的事,我若老老实实地说出来,我们还有活头吗?”
“大娘,我虽有私心,但也绝不会随意将你们的命交付出去。大娘有没有想过,那三个恶霸用来控制南街百姓的所谓的把柄,你们只看到了是能置自己于死地的事,但实际上根源不在你们,你们也是受害者。有人自源头开始谋划,引诱和设计你们入局,趁虚而入,控制你们。那个人从多年前,就开始在南街布局,为了达成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表兄也勘破了这件事,只是还不知具体的把柄是什么,今日也在暗查。他知道你们是无辜的,不想为难你们。他知道大娘你在我府内,所以派我来劝说你,希望你能告知我一些实情,我再转告他。他先派人查清楚此事的好,还是大娘主动坦白的好,大娘可以掂量掂量。”
“若是大娘肯主动坦白,我再去给表兄吹点耳边风,想必大娘的亲人就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大娘眼神犹疑,“那就不麻烦姜二娘子了,我去找提刑大人陈情。”
姜蕙安心下一窒。
这王大娘果然不是一般人,心思深沉,并非是能被她牵着鼻子走之人。
姜蕙安并未告诉她实情,是因为此事是她想知道的,而非楚思尧要问。她得感谢楚思尧,不经意间给了她能从王大娘嘴里套话的契机。她知道,南街之事绝不简单,况且宋逸也在南街,南街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必须查清楚,宋逸和他背后之人,与南街有什么关系,在南街谋划着什么,所谋划之事又为两年后的宫变贡献了什么。
“究竟是姜二娘子自己想知道这把柄是什么呢?还是提刑大人拜托娘子来劝说我?”
王大娘对姜蕙安步步紧逼,看着姜蕙安的眼神坚定有神。
“我早已猜到南街有一只更大的手在制造漩涡,但我又凭何相信姜二娘子呢?说不准姜二娘子也有自己的私心,只是想利用我们成你自己的事。”
她笑了笑,“我时而觉得,姜二娘子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看着单纯,但像是经了许多事,心思深沉又沉稳。”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是心思深沉沉稳的,娇纵任性这样的词不再属于她了。她自己都没刻意注意过,自己的性情转变得如此迅速,如此明显。
不该如此明显的,尤其是在宋逸与楚思尧面前。
姜蕙安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王大娘是聪明人,坦白说,我与我那表兄统共没说过几次话,甚至私下有些龃龉。但因王大娘告诉了我陆离的事,我为践王大娘的诺,还是去找他劝说了一番。他其实本就没打算对大娘的家人动刑,他们明晚就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南街了,所以我确实没出什么力,是我诓了大娘,为的就是套出你们的把柄。”
王大娘急问:“此话当真?他们明日就能回到南街了吗?”
“大娘方才不信我,我说了他们明晚就能回南街,大娘就信了?”
姜蕙安无奈笑了笑,“世间事真真假假,对于自己所珍视之人的性命安危,再谨慎的人也会多一些希冀,满腔真心希望真如那个好结果那般。大娘,您是幸运的。”
姜蕙安此时很羡慕王大娘,因为王大娘的家人是真的平安无事。
“我姜蕙安对天发誓,我引诱大娘确有私心,但我从没想过害任何人,甚至也是真心想帮大娘的家人,帮南街的人。我私心想知道南街暗处谋划这一切的人是谁,只因我不愿再不清不楚地为人利用,酿成惨痛悲剧。”
王大娘看到姜蕙安的眼圈有些泛红,眸子也有着盈盈闪闪的泪光,她一时也有些动容。
她分明是一个妙龄女子,一脸稚气,话语真诚,会委屈会哭。可王大娘不知怎的,从她眼底的那一抹伤色里品出一些岁月的风霜。
王大娘深叹一口气,“罢了罢了,这等肮脏事早晚瞒不住,未尝不能告诉你。”
“姜二娘子可知五石散。”
姜蕙安微一怔然。
五石散又称寒食散,托名于前朝一张姓名医,起初是用于五劳七伤等虚症,可令人精神兴奋,强身,甚至助兴纵欲。
但长期服用极容易中毒,届时皮肤敏感易破,身体生疮溃烂,精神恍惚,狂躁不安。若不及时服用解药,最后舌缩入喉,肌肉溃烂,直至死亡。
此物在前朝流行近三百年,服散者数百万,丧生者六七成。前朝孙姓药师曾言:“遇此方,即须焚之,勿久留也。”
自三十五年前,萧氏兵马中原,开创大靖,五石散便成为了禁物,鲜少出现在民间。
“我知道,五石散是毒物,吸食成瘾,长期吸食会中毒。可我听说,前朝不少人吸食五石散,不顾后果,只为享受那种振奋到飘飘欲仙的快感。”姜蕙安说。
王大娘抬袖抹了把泪,啜泣道:“可是我儿子竟吸食了这种东西。”
她看向姜蕙安,嗫嚅道:“不只是我儿子,还有南街很多的年轻男子,他们都吸了五石散,他们绝对是被人引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