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是人面与花光共皎皎啊!不对,是人比花更娇。
离开了卖花担,又走到一处雅致的酒摊旁,上面写着“雪泡梅花酒”。摊桌上摆着一个个精致的竹节杯,杯上还以数朵梅花瓣作点缀,很是风雅,极讨小娘子们的喜欢。
“阿宁,想不想喝雪泡梅花酒?”
姜蕙安点了点头,回宫两年,是好久没喝这雪泡梅花酒了。
酒摊老板从木桶中舀了一勺酒水到一只竹节杯里,递给姜蕙安,“这是用腊雪和香梅酿成的,清甜甘冽得很。一杯下肚,但望小娘子今日之欢,常驻心头。”
姜蕙安接过竹节杯,笑着道了句“多谢”。
二人并肩走着走着,姜蕙安突然察觉到宋逸的手勾住了她的手腕,进而要牵过她的手。她微微一顿,想了一下,还是顺从地让他握住了她的手。
宋逸察觉到那一丝犹豫,于是扭头垂眸看向姜蕙安,半是疑惑半是蛊惑地笑了一下,“阿宁,我怎么发现你越来越矜持了。牵个手而已,以前又不是没牵过。”
姜蕙安咽了口雪泡梅花酒,不慌不忙道:“我愿意矜持就矜持,愿意疏放就疏放,你不乐意?”说着就要将手抽出来,“不牵算了。”
宋逸反而握得更紧了,俯身倚在她耳边轻轻说:“你休想。”
“宋逸,情之一事,于你来说是什么?”
宋逸听她突然不咸不淡地问了这么一句,微微怔然。
她还真是会问,问到了他内心里最困惑之处。
是啊,情之一事于他来说究竟是什么?
数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将叔父对他的殷勤谋划与教导深深铭刻在心里。他的野心也相伴而生,如藤蔓不断蔓延至他的骨血,将他整个人禁锢得愈发的紧,他亦享受于这种虽有些难受但同时令他兴奋不已的紧绷感。
可是突然有一天,本来该由他牢牢控制的一支藤蔓,突然开出了一朵不起眼的花。他起初认为它是不起眼的,不在意,觉得它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自己的控制。于是在不管不顾中,任由这枝藤蔓长满鲜花,如瀑布般垂下,肆意撩拨他的心,在他坚如磐石的心里深深扎了根。
藤蔓上的鲜花成簇怒放,馥郁醉人,他再难以忽视。
她问他,可是他也想问自己,由情催发而生的这枝花藤,究竟算什么?若是挥刀斩断,他的心可会滴血?
此事是他活了十七年来唯一琢磨不透的事,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优柔寡断之人。
此刻,他回答不了她。他分明可以随口说一些所谓刻骨的情话来讨她开心,可是他不忍说。
于是他只是对她一笑,不是往日那种不正经的随口一笑。是随心的,眼底都浸在一片温柔春光里。
他双手微微握住她的肩膀,“阿宁,你只需要知道,你就是我的情,这便很好。”
她明明问的是——情对他来说是什么,可他答的是——她是他的情。
顾左右而言他,他一向就巧舌如簧。
姜蕙安淡淡看着他,淡淡一笑,“于我而言,你也是我的情。”
不过是痛到五内俱焚的情。
姜蕙安静静看着他,见他似乎愣了愣,眼里有令人焚灼的认真,下一刻就被他一把揽入怀。
他将她温柔地圈在自己怀中,只能感受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她喷洒在自己脖颈间的均匀微湿的鼻息。
就这样不知抱了多久,彼此无言。
姜蕙安轻轻说:“我该回府了,我答应了我哥哥,不能太晚回去。”
宋逸闭着眼低低“嗯”了一声,双臂微微收紧,温声道:“最后再待一会儿。”他的脸颊轻轻摩梭着她头顶的青丝,还能嗅到她发间的清香。
两人松开后,宋逸从怀里掏出一个粉盒,递给姜蕙安。
粉盒上的纹样有一株并蒂莲,还有成双成对的花和蝴蝶。姜蕙安打开一看,里头装满了脂粉。
一个装满脂粉的粉盒通常是在提亲时作为重要的聘物,不过自大靖立朝,民风不似以前那般保守,未婚男子在日常也可把粉盒送给心爱的女子,让这件贴身之物成为女子每日梳妆时睹物思人的寄托。
“喜欢吗?”宋逸负手看着姜蕙安。
姜蕙安垂着眼帘,只“嗯”了一声。
宋逸用手指在姜蕙安的脸颊上打圈摩挲,“喜欢就好,希望我的阿宁每日梳妆时只想到我。”
姜蕙安将粉盒收在袖里,“那我走了。”宋逸点点头。
二人相背而行,在这满溢着梅香的繁华街市上渐行渐远。
有个小女娃跌跌撞撞地跑着,一不小心撞到姜蕙安身前。姜蕙安蹲下将小女娃扶起,小女娃抬头,有些懵懂地盯着姜蕙安,说着:“漂亮姐姐,你怎么哭了?”
姜蕙安泪流纵横的脸上绽开一抹笑,啜泣道:“喜欢这个吗,我把这个送给你。”
小女娃开心道:“喜欢,谢谢漂亮姐姐。”姜蕙安把粉盒递在小女娃的手上。
一颗颗泪珠无声滑落,她不管不顾,任它们放肆倾泻而下,连同她的心痛,委屈与破碎,一齐倾泻而出。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她几乎是苦笑着说出这句话。
“这是何意?”
“姐姐想告诉你,长大以后找夫君定要擦亮双眼,莫要被甜言蜜语给哄骗了去,落得满地狼藉。”
梅市繁华熙攘,前方听雨桥上亦有行人驻足,在人声鼎沸中静静俯视着这人间繁华。
“我没看错吧,前面两个人还难舍难分,后来她转手就将那什么东西给了一个陌生小女娃,还有她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啊。”
“是我眼睛出问题了吗?”
景在云抱胸站在听雨桥上,有些不解地看向楚思尧。随后轻撞了下楚思尧的肩,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据我今晚观察,这姜蕙安也不是很喜欢那个宋逸。最后,谁抱得美人归还不一定呢。”
楚思尧负手站着,玄色大氅衬得他英挺而又威严,眸里也有着一种被世俗磨去单纯的沉稳。可他的眼梢弧度分明是很干净利落的,是唯一能瞧出一丝纯粹少年气的地方。
他看了她很久,脸上并没有景在云所想的愉悦得意的神情,反而眉目里竟像有心疼之意。
景在云沉吟一番,说:“你是在心疼你的姜蕙安明知宋逸不单纯,还是不得不假意靠近?”
楚思尧双眸微微一沉,扭头看向景在云,对他上下一打量,“你怎么知道?”
景在云抿了抿嘴,“你听我给你分析,你不是让暗影司查这个宋逸嘛,还查出他是那几具尸身的凶手,这个宋逸着实不简单。方才看姜蕙安与那宋逸如胶似漆地抱着,走后没多久,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姜蕙安聪慧,能让她有这种前后不一的反应,必是察觉到宋逸有什么不对劲,但没有当面撕破脸皮,因为她还想从宋逸那儿知道什么,得到什么。”
“你说我说的对不对?楚大人别太佩服我,你知道的,我自小聪颖。”
楚思尧淡淡看着他,眼神依旧打量。
景在云见状,急忙向他保证:“楚思尧我对天发誓,关于姜蕙安的事,我绝不会让旁人知晓。”
楚思尧收回目光,说:“不是不相信你,我从没后悔过将一些事告诉你。只是发现你这个人,一旦开窍,脑子还是很灵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