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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至情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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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铮面色不变,依旧挂着一副慈祥的笑,可眼里是藏不住的精明,“思尧,你离家早,但你也知道,爹从来不喜别人进我的书房,这些年这个习惯从未变过。”

笑意淡了下来,看着竟浮上些伤意,“你娘的房间倒是没什么不能进的,只是你好不容易回趟家,我不想立刻带你去你娘的房间,平白想起这诸多伤心事。你之后,想什么时候进去就什么时候进去,我等闲不让人随意进去,但你是阿汀的亲生儿子,那间屋子是你亲手布置的,你自是可以随意进去,甚至可以住进去。”

这话外人听到会感叹一句舐犊情深,不忘糟糠,可楚思尧却对此等惺惺作态的话语很是厌恶。他何时真的伤心过?

如今楚铮对儿子的照顾,不如说是对于拿捏自己命门之人小心翼翼的恭敬,唯恐一个不慎惹怒了他,将自己置于死地。

楚铮也知道,楚思尧因为杨汀的事一直对自己心存芥蒂。所以他不带楚思尧去杨汀的房间,也是因为这样会让楚思尧想起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加深对他的怨恨。

但他不知道,杨汀去世的前几年,楚思尧内心的伤疤并未随着光阴流逝而愈合,他是个至情至性之人,若非有束突如其来的暖阳误照进他的心里,那处糜烂的血肉至今都不会结痂。

楚铮了解楚思尧,又不完全了解楚思尧,毕竟他后来很少从未以一个亲生父亲的态度去对待他,了解他。

就像一块看似光滑圆润的玉环,他将它置于掌中,时而因为它是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宝物而沾沾自喜,时而因为它太过夺目因而让世人只知其玉不知玉人而感到失意自矜。自始至终,他都沉浸在一己之私的情绪中,从未端详过玉环内里有细小裂痕,轻轻一掰,整块玉环成两块玉珏。

楚铮是个冷漠无情之人,楚思尧只后悔方才抱着一丝儿子对父亲渺小的希冀而与他说那些话。

他们之间,不能谈情,只能说利。

……

楚思尧从偏堂出来后,去了杨汀生前住的屋子。

甫一进屋,他轻轻搁在内心深处的回忆跨越光阴长河被一一唤醒。

许久没回来,这间屋子的一应陈设和他记忆里的几乎无甚变化,整洁如初。

其实杨汀从没有住过这间屋子,她在盛京时就逝世了,很快楚铮就被外放到杭州府。

这间屋子,与在盛京时杨汀住的那间一般无二,是因为楚思尧当时沉浸于丧母之痛,于是在这转运使府里找到了一间格局差不多的屋子,亲手布置成这般,聊以慰藉。

在这府里,楚思尧虽见不惯章湄音,但是也不屑于去主动招惹她。他不搭理她,她反而有恃无恐,得寸进尺。

她是这府里的女主人,有一次她借着对整个府里洒扫的名头,要进他布置的这间房。他说什么都不肯,他绝不会让这个女人踏进一步。当时不满十岁的楚思尧怎能敌过她一个女人和一众下人的阻拦,于是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屋里的花瓶和盆栽被拿走,还有娘亲送给他的长命锁也被章湄音轻蔑地拿在手里。

彼时章湄音生下楚思齐不久,她怀里抱着仅有两个月的楚思齐,笑着说:“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随意放置呢?不如由母亲替你保管,你说如何?”

楚思尧被三个下人架着,动弹不得,泪水泄洪一般淌在他稚气的脸上,咬着牙说道:“还我!”

章湄音哂笑道:“你求求母亲,母亲就还你。”晃了晃怀中的小婴儿,“你的弟弟也很是喜欢这长命锁,怎么办呢?不妨你也求求他,让他别跟你抢。他若是看向你,那就是同意了,我还给你。”

楚思尧绝不可能求她,奔溃到极致时,他只说:“你信不信我咬舌自尽,我说一不二。虽然爹可能也不在乎我这个儿子,但我若一死,杨家一定会让官府彻查到底,绝不会放过你。”

章湄音不以为意,想着一个小孩子说点气话罢了,没想到这楚思尧当真是敢说敢做,他先咬破了自己的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他恶狠狠地盯着她,她本已张开嘴,命下人把他放开了。

这时,传来了一阵疾速的脚步声,来的是杨老爷子,杨清,杨淮,还有小杨靖瑶,她只比楚思尧大一岁。

“都反了天了是吗?把我的外孙放开!”杨老爷子大喊一声,可谓是雷霆震怒。

三个下人还没注意到章湄音让他们“松开”的手势,便先一个哆嗦将楚思尧松开,楚思尧登时跑过去将长命锁从章湄音手里夺回来,又稳稳走到杨家人身边。

杨靖瑶用袖子揩去楚思尧嘴角的血,说:“表弟你还好吧,可还有其他东西被那个女人拿走,我与你一并夺回来。”楚思尧摇摇头,沉默不语。

于是小杨靖瑶往前走了一步,大骂:“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楚铮真是双眼瞎的彻底,才娶回来你这么个毒妇,你不敌我姑母万分之一的好。”

亲生父亲杨清上前拍了下她的脑壳,“你这孩子,胡言乱语什么呢?”

章湄音方才哆嗦了一阵,正要抱着孩子示弱,这时楚铮回来了。

却不是撑腰,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狠狠挨了他一巴掌,一时泪流满面,但看他满脸怒气,再看杨家的人站了一排,她不敢再说什么,只能默默流泪。

楚铮转过头笑意盈盈地对杨家人道歉,说自己管教不周,让思尧受苦了,以后绝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也不会再让人踏进这间屋子了。

“若是再踏进去一步,又该如何?”楚思尧红着眼,嘴角血痕还未拭净,冷冷说着。

楚铮扭头看向章湄音,章湄音仰起头,了然说道:“我章湄音对天起誓,日后绝不会再踏入这间屋子一步,若是有违此誓……”,她看了看襁褓中的儿子,“我自请离府,每日去寺庙为杨汀姐姐诵经超度。”说这话时,她的声音随着脸颊嘴唇颤抖。

从此这间屋子除了楚思尧,再无人敢迈入一步。他去了盛京后,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人进去。不过这不重要了,这本来就是他的一个心灵寄托,眼下看着它一切都好就行了。

楚思尧倒在榻上,这只缀满流苏的玉制长命锁放在胸前小心摩挲,目光清澈含悲意。

这是他娘亲病重那年留给他的,说是拿去寺庙里开过光的,能保佑他安乐无虞,在他迷茫时助他拨云见日,身处困境时助他绝路逢生。

耳聪目明如楚思尧,很早就知道娘亲话中有深意,可惜他现在未能完全勘破。

他又从怀中拿出一块玉珏,这是祖父病逝那一日,他偷偷去见祖父,祖父留给他的。

祖父说当年楚思尧的娘亲离家,上京嫁楚铮时,他将杨家四块传家玉里的其中一块玉环拿出来,又分成两块玉珏,将一块给了她,他说:“你既要走,那我就把这本该传给你的玉环给你,因为你是我杨家后人,是我唯一的女儿。但是你不听为父的劝,宁愿不带一分嫁妆上京嫁楚铮,这不是我杨家女儿的风骨,所以这块玉环我也只给你其中一块玉珏。”

只给她一块玉珏,杨老爷子自己留了一块,其实也是留个念想,希望他的女儿即使远在盛京,也不会忘记在杭州府永远有能为她撑腰的亲人。若是她有一日后悔了,尽管带着这半块玉珏回来。

可是他没等到他最爱的女儿带着那半块玉珏回来,等来的唯有她的死讯,他甚至都不知道她竟病了一年。

所以,在弥留之际,他将自己手中这半块玉珏给了外孙楚思尧。

楚思尧将半块玉珏和一块长命锁放在胸口轻轻摩挲,闭眼深思:这两块玉究竟有何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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