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娘叹了口气,目色复杂,但却没有感同身受的惋惜,只说:“他也不算苦命人,在活着的这些年里不比别人快活的少。许是恶事做尽了,也潇洒了够久,以为能一直安然无恙下去,没想到阎王爷说收就收了。”
姜蕙安心神一动,手撑着下颌,笑问:“我倒想听听,是怎么个快活法?”
姜蕙安从她话里捕捉到两个重点,一是“快活潇洒”,二是“恶事做尽”。其实她心里紧着的是第二个重点,但为了显得她目的性不那么强,所以先从第一个提起,再过渡到第二个。
“我把娘子当自己人,告诉娘子一些戚衡生前的事,娘子莫要告诉旁人啊。人毕竟已经没了,逝者为大。”金三娘神情认真起来。
“嗯……好!等我清醒过来,我也不会告诉旁人的!”
“戚衡在醉仙楼十几年,还未成家,孑然一身,是以人们都觉得他只是个孤苦伶仃的俊逸乐师。可他哪是什么孤家寡人,夜夜温香软玉在怀,我醉仙楼的那些娘子都被他温言软语骗得团团转,她们都以为自己是戚衡的唯一,实则戚衡骗了她们,游走于她们之间。她们这些相处多年的姐妹们起初还不知道,也是后来戚衡死了后,同时悲痛不已,在此间窥探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互相坦白后,才得知戚衡竟是这样浪荡的人。”
姜蕙安知道戚衡或许有故事,或许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但她属实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人,于是她下意识说:“这戚衡也太不是个东西了,三娘你若是早知道,为何不告诉醉仙楼里被欺骗的女子实情,揭穿戚衡的真面目?”
“娘子经的事还是太少了,我也有难处啊。戚衡的样貌与嗓子都是万里挑一的,十几年来都是我醉仙楼的活招牌和财神爷。他与我楼里的这些娘子交好,我也能靠这些女子来留住他,若是揭穿他,他在一日,我这醉仙楼整日鸡飞狗跳,得乱成什么样子。他若是走了,我这醉仙楼还不如提前关张呢。”
“那些女子真是可怜,戚衡恶事做尽,自是该死,欺骗女子感情的男子都该死!”姜蕙安说。
她当然知道金三娘嘴里的“恶事”肯定不是这件事,但是她面上不会主动问,她就要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旁敲侧击地问。
金三娘说:“非也,若是只这件事,我倒也不至于说他该死。最该死的是,戚衡染了杨梅疮,还传给了我楼里的几个娘子。我也是偶然得知的,他死之前,我还与他吵了一架,这场争吵还差点成为了我是杀人凶手的罪证。这也可能是我的报应吧,这十几年来见钱眼开,任由戚衡祸害无辜女子的报应。但我是个生意人,有得必有失,我受得住。”
姜蕙安心中一惊,“杨梅疮?他多长时间染了这病?”
金三娘想了想,很快说:“我是在他死前一个月才知道的。那时我楼里有两个娘子与我最是亲近,她们发现自己染了这病,眼看身上溃烂的地方越来越多,瞒不住了,于是先后告诉了我,但是死也不告诉我她们的相好是谁,她们以为我不知道,实际上我心里明镜似的。我后来也在暗中观察楼里旁的女子有没有染病,有两个娘子看着异常,我扯开她们的袖子一看,果真是。”
姜蕙安十指相抵,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我听说人染了严重的杨梅疮,会舌根溃烂肿胀。所以他死前那一个月只奏乐器不唱歌,是因为已无力再唱。”
金三娘点点头。
“那他有没有可能是因杨梅疮而死?”姜蕙安问。
戚衡绝对不是因杨梅疮而死,就凭他的死是在南街三人之后,死因又归于尹山。她说这话也是为了不经意间试探出别的。
金三娘摇摇头,“他就是中了毒,当时提刑司来醉仙楼他的房间探查,查出他的饭菜里是被下了毒。说起这个下毒之事,我仍旧是后怕,因为那天那些饭菜是我亲自给他端进房间的,当时也再没有别的线索,我身上不就有着最大的嫌疑嘛,差点没给我吓死。”
姜蕙安扶额,“你为什么要亲自去给戚衡送饭?听你前面说,你其实内心对他颇有微词,为何还要去讨好他?”
“他不是得了杨梅疮嘛,还害了我楼里的一些娘子,我一气之下就想撵走他,反正我早就对他不满了,他也对我没什么用处了。后来,他说他的杨梅疮已快好了,他去春晖阁治病,春晖阁的大夫说他的病是能治好的。我一开始还不相信,一般来说杨梅疮是没办法根治好的,况且他的病症还不轻。是后来他再三向我保证,若是他的病一个月后还没好,他自己会离开。我虽不太相信春晖阁的大夫有这般医术,可看他信誓旦旦的样子,想着他都待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个月了。一个月能把病治好,自是最好不过,若是治不好,走了就算了。我想着做人留一线,他能留下最好,以后还要一起在这醉仙楼里相处,我就先低个头,给他亲自送个饭。”
“若是早知我送的饭菜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下了毒,我是万万不会去献这个殷勤的,还后悔当初没有绝决地撵他走,平白给我和醉仙楼惹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事。幸而提刑大人楚思尧明察秋毫,知道我非凶犯,又仔仔细细地在戚衡的房里查了一番,这才不知查到了什么线索,给我脱了罪。”
姜蕙安眯着眼,笑道:“楚思尧查到了一些直指尹山的线索?三娘可知这线索具体是什么?”
“具体查到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洗清了我身上的嫌疑,我不用被拉去砍头了。”
楚思尧究竟是查到了什么呢,他是当真被一些表象迷惑,以为是尹山杀的人吗?不,绝对不是,他不会看不出来这有问题,他分明是刻意为之,将这戚衡的死归给尹山。
姜蕙安又问:“戚衡只去了春晖阁?春晖阁大夫的医术不见得有仁济堂大夫的医术好吧,他就没想着去仁济堂或者其它的医馆去看看?”
金三娘答:“同样的问题我也问过他,彼时他说他只去了春晖阁,他相信春晖阁大夫的医术是最好的。我当时还说他是死脑筋,还劝他多开开眼界,盛京有很多名医,去盛京求医未尝不可,多一份希望嘛。不过他就像认定了春晖阁一般,也没听我的建议。”
戚衡非要去春晖阁治病,春晖阁的大夫应承说一个月内必能治好他的病。世人皆知,得了严重的杨梅疮必死无疑。虽然庄云苓是陆氏后人,但她怎么会向戚衡保证一个月内能根治杨梅疮?
她与庄云苓接触过几次,在她看来,庄云苓是个较为孤傲淡漠的性子。若是戚衡去求庄云苓为自己诊治,想必庄云苓说的也是她会尽力而为这种话,不像会承诺在确切的时日里定会治好他的杨梅疮。
春晖阁庄云苓,也就是陆离,也就是创建浮生尽剧毒的陆氏后人,与戚衡之死应是脱不了干系的。
“三娘,我想见见楼里染了杨梅疮的女子。她们太可怜了,我见了她们之后,再去我杨三叔的仁济堂里,让大夫好好想想法子。春晖阁我也有熟人,我同那里的大夫说说,想办法治好几位娘子。”
“这……”
不等金三娘说完,姜蕙安径自从钱袋里摸出一大锭银子,“咚”的一声放桌上。
金三娘喜笑颜开,“姜二娘子太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