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装不知,装傻充愣。
车夫笑了一下,正要说话,楚思齐将他一拦,“你先回去吧。”随后对田福说:“怎么那么多事,就连我同谁去吃酒也要管。”说完,摇晃着走了。田福见他醉成这样,急忙先扶他进府。
转运使府一间屋子里,只有桌案上亮着一盏烛火,熠熠火光在墙上投下一个静穆的人影,照亮桌案这一方寸之地,也试图温暖一张凛若冰霜的脸庞。
楚思尧端坐在桌案前,屏声静气,秉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认真书写,发出细密连续的“沙沙声”。
在这静到只闻呼吸声和笔墨声的屋里,从门外忽然传来轻轻扣门声,楚思尧一抬头,听到一声——“大人,是我。”
“进。”
他的声音极为温润好听,不似他的相貌那般冷峻,似乎能将这寂静肃穆的夜融化。
两扇门被朝里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小厮。但目光端肃,身姿英挺。
“沉岳,府内可是有异动?”
楚思尧抬头看了眼进屋的男子,又低下头将他方才写好的信夹在两块刻成鲤鱼形状的竹板之间,用绳子捆扎并封上封泥。
沉岳很快说:“小公子方才从一辆马车上下来,喝了酒。马车车夫是李二,所以小公子是从姜二娘子的马车里下来的。”
楚思尧神色微动,半晌没说话。
“大人,我要不要再去暗中盯一下小公子,您回府这两天,想必他会给您使绊子。”
楚思尧摇摇头,“楚思齐不足为惧,他的那些手段我压根就没放在眼里。”
“那我要不要去刺史府找下李二,打探姜二娘子今日去了哪里。她有段时日没来找小公子了,小公子数次去找她,也全被她给拒了。可这两日大人回府,她就邀了楚思齐出去。况且她那日又出现在南街,所以我觉得她只是看似单纯,却非等闲之辈,不知和大人要做的事有没有牵扯。反正她非将李二留了下来,那就让李二好好盯着她。只希望是我多虑了。”
那夜李二在南街被三个恶霸给打伤了,姜蕙安于心不忍,就将他留在府中养伤。他伤得重,本以为起码过半月才能好,没成想他身子骨太好了,才不过几日,他就能完全下地走路了。
李二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伤好后就要立马离开刺史府。没想到姜蕙安想到那夜李二英勇无畏的行径,心里竟生了个念头——要将他留下来当她的小厮和车夫,反正她对他一定会比车行大方。
可李二说什么也要走,这更引起了姜蕙安的注意。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李二却反其道行之。这让姜蕙安觉得他是个忠义之人,而非趋炎附势之辈,她一定要把这样的人留在自己身边。
于是她对李二说:“说吧,你怎样才能留下,条件随你开。”
李二蹙着眉头说:“我确有一事,还望姜二娘子容我想半日。半日之后,我给娘子答复,再决定去留可好?”
李二最终还是留在了刺史府,成为姜蕙安的人。
可姜蕙安不知道,李二在成为她的人之前,是楚思尧的人,他进车行,也是楚思尧安排的。
楚思尧借着融融烛光,看着沉岳好半晌,忽的笑了笑,“沉岳,我知道你做任何事前都深思熟虑,洞察力异于常人。能一直冷静地对事情权衡利弊是好事,但有时候,也要适度以俗世的情感去度量人和事。你想,姜蕙安将一个不知底细的李二留下来,凭的应该就是李二的不趋炎附势和忠心良善。足以证明,姜蕙安是一个恰好与你相反的人,她做事多以自己对这件事或这个人的深刻看法与理解,很难抛开情感去冷漠地审视人或事。当然,你二人的不同取决于不同的成长环境,这无可厚非。”
烛火绽放在楚思尧的眸中,显得异常灼灼动人,“她的明敏多思是善良单纯的,因而她的手段不会是卑鄙和见不得光的。这样的女子,不是我这样阴狠深沉的人该去防的,我不配。我真正要防的,是不择手段,满腹算计的人。至于你所说,姜蕙安与我要做的事有无牵扯,她是我的表妹,我心中自是有数。”
他和她就像是在夜里偶然相遇的两叶孤舟,她有着自己既行的水路,看了眼他就平淡离去。
而他借着朦胧月辉,在相隔甚远的地方就看到了她,渐渐靠近时,她眉眼处的日晖似乎要把他灼透。他很久没感受过煦日,擦肩而过时沾染了那一抹温暖已足够了,不忍再让一身冷寒的自己靠近她。
听了楚思尧的话,沉岳一向清晰的思绪第一次出现模糊不明的地方。他们暗影司眼观四方,提防任何对他们和楚思尧不利的人和事,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自己不过提了句要防着姜蕙安,大人就说姜蕙安有多好有多善良。看来还是自己多管闲事和越界了,大人心里有数便好。
终究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好,下次说话做事之前还得三思再三思。
楚思尧见沉岳眉心微拢,像是想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忍不住笑出声,“我记得你是比我小两岁,也是时候该找个心仪的女子,成个家了。人心中有了牵挂的人,自是会变得柔软一些,自然而然地懂得一些道理。”
沉岳英挺的身姿忽地躬下来,“我想一直跟着大人,从未考虑过成家。”
“这事还由不得你,等你遇到那个人,你就明白了。”
楚思尧说完,将方才用封泥封上的信递给沉岳,“收好了,明日一早交给青弦,快马加鞭送到盛京沈鹤的手上。”
沈鹤,即中书门下知制诰,便是那夜楚铮诓楚思尧的所谓他真正想结交之人。
此前,他就给沈鹤去了一封信,沈鹤昨日给他回了信。今夜,他又写好一封信,遣人给沈鹤送去。
见楚思尧起身往门的方向走,沉岳拿起衣桁上挂着的玄色大氅,披在楚思尧的身上。
大氅已被熏笼熏得散发出丝丝缕缕的清冷幽香,既有松的清新,又有雪的冷冽。
楚思尧将系带系好,走到门前,稳健从容的步子顿住。
沉岳看着楚思尧渐渐隐于暮色的挺拔如松的背影,见他微微侧着脸。
“我今夜去醉仙楼,若是有人问起我去何处,就说我有东西落在衙门了,回去取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