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八岁中状元,初入庙堂便被视为股肱之才,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在朝堂上不惧奸佞宵小,敢于仗义执言,谁都知刑部侍郎楚思尧是后起之秀,清流之辈。任谁看来,他都不该是与宋逸反贼一党相勾结之人。可那场祸事的结局却是,不愿朝宋逸俯首称臣的骨干之臣流放的流放,处死的处死。唯有楚思尧,第一个被提拔为一部尚书。
她没有证据来证明,他究竟有没有与反贼勾结。
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上一世她杀了宋逸,在长公主府醒来后,看到的楚思尧黯淡无光的双眼,以及她将未出鞘的短匕抵在他脖颈上时,他出鞘的果断。
那段惨痛的记忆里,她当时情绪过于激动与悲痛,因而他说过的一些话,她只对一句印象深刻:
“臣有愧,臣日后不再会是谁的人,只会是殿下的人。”
她现在想来,若非愧疚,他何以对她说这些话?
此时此刻,她不清楚当年的真相,对两年后发生的事更是无从提起。她只知道,若能将此人利用好,定能助她成事。
昨夜听他说来,当初他带着她从悬崖上上来,是遭到了宋逸的追杀。致他坠崖重伤,昏迷七日后才苏醒的,亦是宋逸及他背后的势力。
如此说来,他眼下与宋逸并非一个阵营,甚至彼此心怀恶意。虽不知他嘴里的话是真是假,也不知他的立场为何,至少目前看来,他似乎与她的目的相一致,所要对付的,都是宋逸,及他背后那个名唤朱齐的神秘人。
姜蕙安看着楚思尧,勾唇一笑,“如果我说,我答应你呢?”
楚思尧长睫微微一颤,握着茶杯的骨节分明的手一顿,才颤着落到桌案上。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
“如果我说,我愿意成为表兄的身边人,表兄就会告知我想知道的事,助我成事吗?”
楚思尧的五指紧紧扣着茶杯,唇角微张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好一会儿才点头“嗯”了一句。
“不过……”姜蕙安说。
楚思尧似是终于从这泼天的欣喜中回缓过来,垂眸时唇角止不住地上扬,随后抬头认真听姜蕙安说话。
“表兄也不要以为我是仰仗你才能成事,同我这样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的人合作,于表兄而言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所以我们是珠联璧合,平起平坐的,彼此各不相欠。”姜蕙安郑重其事道。
楚思尧笑着叹了口气,“这是自然,是我强求你与我在一起,若说欠,那也是我欠你,所以你可以尽情地利用我。”
听他这一番恳切话语,姜蕙安嘴角抽动着说了句:“这么多年来,我没想到表兄竟是这样的人,棒打鸳鸯,断人姻缘。”后面那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楚思尧说:“那在阿宁的眼中,我以前是个怎样的人?”
姜蕙安轻轻咬着唇,并未回答,但她已在心里说了:冠冕堂皇的小人,捉摸不透的面具人,老奸巨猾的老狐狸。
“表兄应当不介意我提几个要求吧?”姜蕙安说。
楚思尧点了点头,“但说无妨。”
“其一,爱情这种事终是勉强不得。你即使得到了我的人,但我的这颗心,给不给是我说了算。我如果在此时斩钉截铁地说我倾心于你了,你定然也是不会信的。所以,你不能借你手上的消息来勉强和威胁我做任何事!”
楚思尧:“……”
“其二,你毁人姻缘,抢旁人心爱的女子之事实是上不了台面,被旁人知道只怕你是要声名尽毁了。我不关心你的声名,最重要的是,若是被宋逸知道了,只怕打草惊蛇,不利于我们一举铲除朱齐的势力。所以我们这样的关系,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你的人也是!”
楚思尧:“……”
“其三,不管我问你什么事,你都不能对我说假话。你既然那么喜欢我,就应该对我知无不言,真诚相待,若是让我发现你对我有一丝丝欺瞒,我就要考虑这买卖要不要继续做下去了。”
“那你也是,对我知无不言,真诚相待。尤其是……宋逸的事,毕竟一些细节,你知道的应是比我多。”楚思尧说。
“不行,这得看情况。”
楚思尧:“……”
姜蕙安说:“谁让你喜欢我,所以那是你该做的。我现在又不喜欢你,你这么要求我,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姜蕙安轻轻拍了下桌子,咳了一声,盯着楚思尧,“刚刚还说不能勉强呢!”
楚思尧:“……”
楚思尧:“没了?”
姜蕙安略一思索,“现在是想不到了,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姜蕙安说得口舌干燥,可拿起桌案上的那杯茶,略一顿,还是放下了。
楚思尧走到她身前,拿起她这杯放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真的没毒,非要我喝一口,你才信是吧?”
楚思尧转身拿了个没用过的茶盏,重新为姜蕙安斟了一杯温茶。姜蕙安看他一眼,抿了抿干燥的唇,接过来一饮而尽。
“对了,昨夜你说过两日要去钱塘县查一些事。其实我早就想去了,但是我哥哥不让我跟。”姜蕙安说。
“帮我想个法子,说服我哥让我跟着去。”
楚思尧一听,坐到她身旁桌案的另一侧交椅上,“既然你哥哥不让你跟着去,你何不如跟着我去。”
姜蕙安摇摇头,“不可行。”
楚思尧唇角微勾,沉吟一番,对姜惠安说:“你可以这样……”
……
姜蕙安从屋里出来时,李二牵着阿宛也恰巧从偏房出来。阿宛看到姜蕙安,连跑带跳地到了姜蕙安身前。
姜蕙安蹲下身擦了擦阿宛额头上的汗,“累了吧,姑姑带你回府。”
阿宛的视线越过姜蕙安,落到身后的楚思尧身上。小阿宛似是有些疑惑,指着楚思尧说:“这不是爹爹的大氅吗?”
楚思尧是准备出来送姜蕙安的,所以披了大氅。
姜蕙安回头看向楚思尧,他的这身玄色大氅,她其实见他穿过多次。
姜蕙安对阿宛说:“阿宛一定是困了,你不记得了,爹爹也有这样的玄色大氅呀。”
阿宛想了想,“是哦。”
带着阿宛一路离开的姜蕙安,敛了笑意,双眸渐渐如这暗夜一般深沉起来。
跟在姜蕙安身后的楚思尧,眉头也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