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尧见她虚弱成这样了还要跪着,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于是说:“娘娘若是起身,我就答应你。”
郑徽之闻言立刻起身,甫一起来没站稳,扶着头往旁边倒了一倒才站住。
楚思尧说:“我会竭尽全力保下你的家人的,也会将你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陛下面前。”
他看着郑徽之,“娘娘签字画押之后,过个一两日皇城司会给你定罪。只是在这一两日内,还望娘娘不要有极端的念头,我会派人每日来送饭,娘娘定要好好珍重。只有活着,才能看到希望。”
只有活着,才能看到希望。
楚思尧说这句话时,看向郑徽之的眼神极为认真,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铭刻在她的心里,让她深深地明白此话的深意。
郑徽之看着楚思尧,轻轻一笑,眼里久违地出现真诚,像是变回了以前那个天真善良的宜妃娘娘。
她说:“倘若我人生最大的希望已经毁了呢?”
楚思尧吞咽了下口水,整个人像是一晃失了神,眼神空荡荡的。随后表情似是五味杂陈,有不知该如何劝慰的束手无策,亦有对她此时痛苦感同身受的难受,好一会儿不知该说什么。
他垂下微红的双眼看着桌上的那块帕子,“郑小娘子,我希望几日后,你能将这帕子亲手交给我。届时,我在城楼上目送你走出宫门。”
郑徽之拾起那块手帕,注意到这是一块绣着淡紫蕙草的淡青色帕子,递给楚思尧,笑道:“不能将这帕子洗干净还给大人了。”
一顿,“还望大人不要辜负她,我虽没见过她,但我想她一定比我坚强的多,因为我是这世上最脆弱之人。”
郑徽之走到牢房另一侧,抱膝坐在墙边。
楚思尧拿着帕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颇有一种要守着她,不让她做傻事的架势。可他要开口说话,竟也不知该说什么,似乎说什么都是无力的,苍白的。
他忽而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抉择,有的抉择在外人看来是愚蠢冲动的,可在本人心里,没有比这更能让她解脱的抉择了。
一瞬间,他好像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自己也曾是这样地痛苦,唯有了却尘缘,才能归于寂灭。
郑徽之太爱萧霖,而他何尝不是这般爱着姜蕙安。
他叹了口气,再看郑徽之最后一眼,便径直走出牢房。
……
郑徽之死了,死在楚思尧去见她的那一天,身旁还放着按压了血手印的罪状。
据说她是咬舌自尽的,神情一如往常的坦然自若,她不笑时嘴角也是微微上扬的,故而闭目时像是在浅笑,没有任何遗憾一般。
于她而言,没有任何遗憾了,她用自己的死换来了郑家一家老小的性命,也交代了深宫里这段似真非真似假非假,有太多利益纠葛的爱情。
可旁人看来,总归是觉得遗憾不已。不过每个人的生命历程不同,有的人坚若磐石,有的人柔若蒲草,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认为别人是错的。
可你没有走过她的路,没有设身处地地透过她的灵魂去感受她的处境,甚至都不曾靠近她,又怎么能说她是错的呢?
该允许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有权做出自己的选择,不能因为她脆弱,就说她是错的。
逃避未必不好,留下未必好。也许这样的抉择对她而言,很好。
消息经皇城司的人传到萧霖耳朵里时,他正在垂拱殿与楚思尧及相公杨湛谈话议事。
相公杨湛即同平章事,也就是宰相,也是杭州府杨峦的二子。
郑观应即参知政事,也就是副相。
他们二位分别是当今朝堂上从一品,正二品的官员,位高权重。只不过,如今朝内暗暗分了新旧党两派,杨湛是新党,郑观应是旧党,两党在变法中各持己见。
且两人都各有一女入宫为妃,杨湛的女儿是姝妃杨知微,入宫一年诞下六皇子,眼下又怀了身子。郑观应的女儿是宜妃郑徽之,却多年来膝下无所出。
听闻宜妃自尽这一事时,身着龙袍,高坐龙椅上的萧霖只是神色略一惊,眼里的那一分神伤似有若无。很快,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面色无虞,转念即释。
萧霖看向楚思尧,丰朗的脸上出现半分浅笑,温声道:“阿尧,你怨朕吗?是否觉得朕做错了?”
楚思尧敛眉作揖,坦然道:“陛下是君,此举乃为社稷计,非为一人计。”
萧霖往龙椅上一扬,视线越过楚思尧,不知在想什么,“阿尧还是在怨我,朕虽是君,却不是君子。朕本没必要做到此种地步的,是朕操之过急,却忘了欲速则不达。还逼得宜妃为保家人而自尽狱中。”
楚思尧没说话,正要开口,舅父杨湛截住他的话头,“陛下此举虽冒进,却也重创了变法反对派,大幅推进我朝变法革新的进程。陛下是一国之君,有此等魄力,乃我大靖的福气。”
萧霖似是很累了,倚靠在龙椅上捏着眉心,淡淡道:“杨大人与朕一样,总是从事情的长远考虑。可是做了后,朕内心觉得有愧于宜妃。朕纳她为妃时,她不过十八岁,如今也只有二十一岁。朕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怯生生的,与朕对视一眼就立马低下了头,不像别的女子想方设法吸引朕的注意。”
他深深叹了口气,抹了把脸,声音有些沉重,“朕总是这样,狠下心来做一些事,做了又后悔不已。杨大人你说,朕是不是不适合当这个皇帝?”
杨湛躬身道:“是陛下太谦虚了,陛下心地善良,但为了天下万民,不得不狠下心来,微臣替百官与百姓向陛下道一句谢。”
萧霖微不可闻地笑了一下,看向楚思尧,“杨大人还是太识大体顾大局了,这种事后后悔的时候,朕还是想与阿尧说话,能听得楚爱卿几句责备,也是朕之幸事。”
楚思尧道:“微臣不敢。”看向萧霖,缓缓道:“只是微臣有几句真心话,可能会惹陛下与舅父不悦。”
萧霖笑道:“你的真心话什么时候是为了让人开心?”
楚思尧轻轻一抬眼皮,眼底像是有着一汪山间清泉,虽冰凉却清澈见底。
他说:“陛下从始至终站的都是新党一派,认为旧党都是鼠目寸光,居心叵测之辈。这些年来心存对旧党的不满,徐徐打击旧党,直到如今利用宜妃一案揭开了执意变法,打击旧党的序幕。”
顿了顿,他说:“可陛下有没有站在旧党的立场上,仔细想想他们的顾虑,也许会对变法之事有新的看法。”
杨湛拉了拉楚思尧的衣袖,对萧霖说:“思尧一时嘴快,还望陛下见谅。”
萧霖漫不经心的神情渐渐认真,手撑着脑袋一时半会儿没说话。
楚思尧又要开口,萧霖轻轻拦住了他的话头,“阿尧,朕还是皇子时就认识你,你是朕的知己,朕如何不知你是何意。朕知道了,接下来会再好好想想的。”
萧霖又说:“听你说你三日后走,今夜与朕喝两杯吧,你去了杭州府一年了,朕时常想着何时再与你共饮。没想到前几日你来信,说你得知你侄子差点有性命之危,所以要上京。朕还以为,下次见你,是你提刑官两年任期满后,带着朕那个在民间长大的妹妹回京之时。”
楚思尧回绝道:“多谢陛下,只是臣有急事,今夜就走。”
萧霖蹙眉道:“今夜?那你先前说留下来三日,是为了宜妃?如今宜妃自尽,你恼极了朕,所以气得连夜就走是吗?”
楚思尧道:“陛下多虑了,臣并非恼陛下,只是臣当真是有急事,需要赶回杭州府。”
萧霖“哎”了一声,“你且去吧。”
……
楚思尧牵着马快到宫门口时,遇见个着一袭绿色公服,相貌清逸出尘,有谪仙之姿的男子。
此人便是中书门下知制诰(注5),沈鹤。
也是那时楚铮在楚思尧面前说的他想要攀附之人,即尹山在朝为官的义子。
沈鹤在杭州府南街长大,家境贫寒,确被尹山收为了义子,后来入朝为官。只是楚铮所说的他想要攀附沈鹤,实是无稽之谈,只是想要隐瞒他背后的人是朱齐,顺便拉沈鹤下水。
楚铮不知,楚思尧初入朝堂,便与同样性情耿直的清官沈鹤相交甚好。楚思尧在杭州府时,便与沈鹤借密信来往。
沈鹤走到楚思尧身前,暮风拂面,也拂动他二人的红绿公服。
公服一向是宽大的,可他俩身量修长,将这公服穿得非但不显臃肿,还衬得别有一番英姿。尤其是与一众上了年纪的老臣站在一处,更显得鹤立鸡群。在年轻人之间,也是频频引得人注视的。
“刚回来就要走了?”沈鹤道。
楚思尧点点头,“杭州府实在有事放心不下。”
“我看景在云也没来,应是在提刑司,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沈鹤道。
楚思尧垂眸浅浅一笑。
沈鹤看他笑得和往常很是不一样,于是便想打趣两句,“莫不是有什么放不下的红颜知己?”
难得看见沈鹤这样一个正经严肃的人打趣人,恐怕也只有在楚思尧面前才这样了。
楚思尧道:“眼下,确实有个正儿八经的红颜知己。”还没等沈鹤开口,楚思尧就说:“走了。”
接着就上了马,朝着宫门口的方向离去,一个绯色的身影消失在途远日暮中。
沈鹤笑着摇了摇头,信步往政事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