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蕙安平缓的视线落在李二沉静澄澈的双眸,像是回到了刺史府那个日晖舒朗的午后,她站在濠濮园里的水廊上,面对着点点金粒闪烁的碧漪湖。
那时,日光映在她的眸中,歇在她的眉梢,她的声音被煦风裹着肆意吹来,停在李二的耳边:“我没看错人,你是个有眼光的。”
她转过身,看着有些郁闷的李二,忍俊不禁道:“说吧,令你冥思苦想半日的要求是什么。”
李二十分正经,还有些难为情的拘谨,低低道:“我此生所求不过就是能填饱肚子,能有个睡觉的地方。若非说有什么事压在心底经年不散,恐怕就是我那兄长的死因了。”
姜蕙安那时才恍然想起,李二刚被她从南街接到府中时,他躺在床上养伤时与她提起过他有个早逝的兄长。
只是查这兄长的死因……虽听来有些难办,但不妨让他说来听听。
彼时李二说,兄长名为李大,长他十岁,从前他们一直住在钱塘县周边一个名为临河村的村子。他自小身子弱,年长的兄长就担负起了照顾他的责任,以将钱塘县或其他地方的货物贩到临河村卖来维生。时常安顿好家中一切后,十天半个月不在家,或是在钱塘县,或是在周边的县乡。
年幼的李二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日子虽艰苦,可兄长用尽毕生力气也要让他吃饱穿暖,有兄如此,是他之幸。
直到一天夜里,独自在家的李二听到门外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警惕地透过狭小门缝一看,竟是兄长拖着看着十分沉重的身子回来了。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没有凉风拂来的音讯,唯有蝉和知了烦躁的鸣音。
李大只着一件薄衫,衣衫料子竟也是上乘的,不同于他和李二往日穿的粗布麻衣。
李大被李二扶回屋中榻上后,神情涣散,说让李二拿壶热酒来,再打一桶冷水。
待不明所以,手忙脚乱的李二将事物放在李大面前时,李大喘着粗气,一口将热酒灌进嘴里,李二从没见过一向温和的兄长此般怪异急躁。所以当李二急急拦住要将一桶水兜头浇下的李大时,李大竟骂了一句“滚开,别拦我”。
李二虽生气,可更多是不解,还有一种十分强烈的不好的预感,他担心兄长是出了什么事。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到了因被水浇湿素色衣衫而显露出的这幅身躯,竟隐隐透着多处偏红偏紫的皮肤。
李二趁李大不注意,将他的衣衫猛地一褪,眼前景象令李二的双眼先是失神地睁大,后难以控制地涌出泪水。
李大的整个胸膛,后背,几乎没有完好的肌肤,处处都是痈疽溃烂。
泪水如泉涌的李二不停问着李大发生了什么,李大却侧躺在榻上,什么也不说。直到李二非要将他拖到骡车上,连夜带他去县里看大夫,他才终于睁着猩红的双眼看向李二。
“你还这么小,哥不在了,你可怎么办啊。我本想好好挣钱,供你上学堂,让你有出息,看你娶妻生子……终究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我做了错事,走上了歧途,最终报应到了自己身上。阿弟,你年纪还小,日后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贵,都要做个堂堂正正的人,莫要听信人的谗言,这个世上能靠得住的唯有自己。”
“我应是活不过三日了,不管再怎么做都于事无补。你把我悄悄埋在一个只有你能找到的偏僻山头,别人问起,就说是我在外染了疫病,切记,不要告诉别人我今夜的症状,我不想自己死了,还扰得你不得安宁。没让你过几天好日子就算了,若是再耽误了你,我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我要你发誓,忘了我今夜的症状,以后也不再想今夜之事,不去查我的死因,也……忘了我,过好你自己的日子。”
李二瘫坐在地上,无声哭泣,浑身颤抖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发誓!”李大冲着李二大喊。
李二不忍再让兄长动火,于是顺着他的心意,夹杂着苦泪一字一顿,艰难地发了誓。
三日后,十二岁的少年站在满目苍翠,金光普照的山腰上,面前坟墓里的,是拉扯他长大,如父如母,至今不过二十二岁的兄长。
他的眼里是悲痛到极致后化成的死寂。
他没有听李大的话,将他埋在偏僻之地,而是这样一座,似是向阳而生的山坡。
“哥哥,对不起,我要有违誓言了。”
日头正盛,日晖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灿然暖意,可落到他身上的一瞬间,成了无数利刃,在他的身上划开一道又一道口子,最后深扎于他的心底,如同找到了自己此生最眷恋的归属之处。
一扎就是多年,少年如一颗在墙缝里的干瘪幼种,在无光怜惜之地,无人在意之处,一步步自夹缝中蔓延生长,成了一棵虽小却顽强的小树。
当他能解决自己的温饱后,埋在心底,从未有半刻遗忘的念头以破竹之势全然袭入脑海。
那就是,查明兄长当年究竟因何而死,因谁而死。
他发了誓又如何,哪怕真的会天打雷劈,他也不怕。他怕的是,害死兄长的人也许至今都在逍遥法外。
可人毕竟只是凡夫俗子,再加之兄长当年对他透露的事太少,他要知晓当年的因果,除了钱塘县这个大方向,再难在其中寻到具体路径。
许是苍天不忍他满腔只为胞兄报仇雪恨的意念灼灼激荡却迷茫难安,先是赐他与楚思尧相识的机缘,后又让他阴差阳错成为姜蕙安信任之人。
姜蕙安那时得知此事,一时惊的说不出话,不知是缘分还是巧合,李二口中的钱塘县正是她过几日要去的地方,因为她不久前从王大娘的口中得知钱塘县的一些事,况且李大饮热酒,灌冷水和身体生疮的症状也很像是吸食了五石散。
福临客栈,姜蕙安的房间里,她起身,目光直直看向李二,“我不想对任何人抱有恶意与怀疑,但现实不允许。我让你跟着来钱塘县,是愿意相信你几分,但不会全然信你。若是你口中兄长的往事是真的,那么我会与你一起找出凶手,毕竟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李二浅浅动了动嘴角,“小的之前本已决定誓死效忠楚大人,绝不另择他主。可是姜二娘子是个好人,小的也愿意以姜二娘子马首是鞍。”
在姜蕙安看来,李二年纪不大,在她面来从来笑的很真切,此时亦是,又听他道:“楚大人也是个好人,那时小的同他说,小的想留在刺史府,为姜二娘子做事,您猜他是什么反应?”
姜蕙安睫羽一动,沉默半晌,才悠悠问来:“他怎么说?”
“楚大人似是有些意外,又不是很意外。楚大人虽比较和气,但总是冷着一张脸,也不怎么笑。那时,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他说:‘你确有一双明眼。去吧,跟着姜二娘子,比跟着我要好,从此我不再是你的主上,你我二人缘分已尽。’”
李二续道:“我本想着,姜二娘子与楚大人都是好人,我愿意为你们二人做事,没想过要离开楚大人,毕竟楚大人对我的恩,我还远远没报完。于是我对楚大人说,我可以继续为他做事,可楚大人却说——”
门外传来的叩门声打断李二的话头,是姜承宇,他道:“阿宁,歇好了就下来一起用些膳吧。”
姜蕙安便也不管李二口中楚思尧后来说的话,径直走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