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厢房里尽是商人,姜蕙安三人亦在此处。
“虞家焙这些年来虽还算得上是江南这带最大的私焙,与当年故东家在世时的光景,仍是不可同日而语。”一个绮罗满身,身材精瘦的男子说。
在他对面,一个身材壮实,同样衣着不凡的男子说道:“算是很可以了,自从十二年前虞恕死后,虞家人再也制不出皇家贡茶虞家白,自此被皇家冷落,没落了一段时间。虞濯春一介女流之辈,硬是借新焙出来的名品虞家青,重新在江南扬出了威名,才令虞家焙不至于折了老本,反而有蒸蒸日上之势。”
精瘦男子不屑道:“那又如何,反正这虞家是彻底惹恼了皇帝,再也没有机会让焙坊的名品成贡品了,连择贡品的斗茶大赛都没资格参加。当年虞恕不知是因死得太急还未将贡品虞家白的焙法授给后辈,还是因这虞濯春得位不正,才不配位,压根就领悟不了那虞家白的焙法,让这贡中之贡彻底失传,跟着进了虞恕的金丝楠木棺材。”
盘腿坐在这两人不近不远处的姜蕙安,手肘撑在双膝上听得一脸认真,她问:“我倒是也听过这虞濯春得位不正的传言,可故东家叱咤商海几十年,一度让虞家焙成为可比肩官焙凤山北苑的唯一私焙,就算不愿让虞濯春掌管虞家焙,也可以暗中教他其他出色的儿女虞家白的焙法呀,怎会让它失传,进而令虞家焙置身于大厦将倾的风雨飘摇境地?”
“你不是喜静吗,怎么不坐在这房里另一侧歇着,反而与这些叽叽喳喳的人凑在此处。”
姜承宇凑在姜蕙安耳边低声说着,看似笑着,实际这笑里却有着不容忽视的认真与质疑。
姜蕙安头都没回,心不在焉地对他说:“是啊,我是喜静,但此时我就想听八卦。”
姜蕙安对他说话漫不经心,是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跟着这两人的话头上。
精瘦男子道:“越大的家业,底下就越有数不胜数的秘闻,俯拾即是的腌臜事。按你说的,虞恕若是偷偷将这焙法教给其它三个儿子,任有一个能制出来虞家白,都能将虞濯春从那个位子赶下去,因为虞家白才是他们虞家三代的立世之本。结果你猜怎么着,就在虞濯春当上东家没多久,她那两个弟弟就死了,就只剩下她和二弟虞澹渊。后来那虞澹渊就不敢再染指虞家焙一下,果断离开,自力更生地在城外开了个蝶梦庄,生意做的红红火火,赚的银子不比虞家焙少。”
姜蕙安怔住了。
如此听来,这虞濯春确是个极有手腕的女子,能在这般腥风血雨的人情世故和尔虞我诈中成为唯一胜者。
虞家焙不说是在江南这带,就是在整个大靖也是颇有盛名的,曾经甚至能比肩官焙。
能成为鼎盛之时虞家焙的东家和话事人,说是跋山涉水蹚过一条血泪之路也不足为过。
姜承宇坐一旁听了半天,见姜蕙安对虞家焙的事很是好奇,于是颇有深意地笑着对她说:“我倒是知道虞家焙的一些事,你想不想听?”
姜蕙安侧了侧头,淡淡地觑他一眼,一副你爱说不说的不在乎模样。
姜承宇见状,无奈道:“如今的虞家焙更是不比当年,比你们想的还要差些。”
姜蕙安歪着脑袋,淡淡看着他,眼珠子虽不动,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姜承宇道:“如果说原先的虞家焙是个前园后焙,自种自焙,不假他手的大茶焙。那么如今的虞家焙,就只是个小焙坊。”
姜蕙安“啧”了一声,“你这人,说话能不能简明扼要些,别学楚思尧绕来绕去故作高深,什么后焙,私焙,焙坊的,都给我搞糊涂了。”
姜承宇:“……”
姜承宇苦笑一声,正要开口,这时壮实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拦住姜承宇的话头,“我知公子何意,我听我爹说过,如今咱们所在的这个虞家焙茶园,它只是名字叫虞家焙茶园,其实早在虞恕死的那一年,也就是虞濯春当东家的第一年,它就分离出去了,不知卖给了谁,听说是一个富商,很是神秘,谁也没见过,从此这虞家焙茶园再不归虞家管。”
姜承宇肯定地朝壮实男子点了点头。
茶园不是虞家焙的了?卖给了一个富商?
她当初来钱塘县,其实就是冲这茶园来的,因为与南街五石散有一些干系的,正是这茶园。
而今才知这茶园归富商了。
又得知虞家焙两代尽数陈芝麻烂谷子的传言,亦是蹊跷之事。
这一切所能追溯到的最早时候,似乎是十二年前。
那一年,虞恕病故,将位子传给一向不被看好的庶长女虞濯春。
与此同时,突然将几十年的茶园卖给一个神秘富商,从此不再归虞家管。
也是这一年,虞家再也制不出贡茶虞家白,自此被朝廷冷落。
便知如果从那一年的相干人事查起,定会有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巨大效果。
而她所要查的南街五石散与虞家焙茶园之间的牵连及其所图,定也是拔出这根萝卜后溅出的一片泥点,甚至是最为污浊的泥点之一。
她在杭州府时,就从王大娘口中知晓她儿子来钱塘县最大的茶园谋生,而后还吸食了五石散一事。准确来说,与王大娘儿子有类似情形的,还有南街诸多的年轻男子。这些男子的爹娘知晓吸食禁药罪不容诛,便团结起来,秘而不表,成为了南街人的秘密。
以王大娘为代表的南街人舐犊情深,勉强算得上是无辜。然真正有秘密,藏污纳垢的,是虞家焙茶园。
若将此时的处境比作一片迷雾茫茫的沧浪江水,迷雾的背后,有着诸多只能被她隐约瞧见却难尽收眼底的洲渚,此皆为不为人得知的真相与密谋。
她行舟江上,于迷雾中溯流而上总归还是不知所之的。
若非要抛锚停泊在最近,也是最易抵达的一处洲渚,那就是今日无端身亡于虞家焙茶园的顾无忧。
她先前听那茶农哭诉,顾无忧在茶园里待了十二年。
结果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尸身被直截了当扔在并不隐蔽的槐树下,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手中究竟握有什么人的什么把柄,才会被灭口?
灭他口的人究竟是要将他嫁祸给谁,或是要给谁一个什么暗示,才堂而皇之地将此事闹大?
其实顾无忧这个锚点,不是她方才想到的,而是早在她看到槐树底下的尸身时,就已寻好。
姜蕙安放在小臂衣袖的右手微微收紧。
顾无忧死前,身上装着个物什,被她找了出来,放于己身。
她冒险从顾无忧身上找出来的这个物什,定是关键之物。
她冒险将顾无忧之案定为锚点,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地,一定会有所得。
危墙之下,看似绝路,实则暗藏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局。
她自心里地发出一个坚定的声音——此局非破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