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蕙安抬起头来看向何序衡，脸像宣纸一样白，额上竟还有细汗不停渗出，划过她秀气的眉骨，落在微微颤着的眼睫上。

她抓着地的十指指甲泛白，余光扫了了眼不为所动的张炳，眼神忽而变得十分锐利，将将张开了口……

“何大人且慢！草民以为，无忧之死另有他因，不在这位姜家小娘子。”

姜蕙安张开口本是要说话，可见局势已变，便将话憋回了肚子里，转而放松地吐出一口气。

闭上的是一双紧张而混沌的眼，可睁开时，不见黯淡，唯有无比清亮的灼灼眸光。

“何大人，草民经过方才的一番思索，忽而想起一些细枝末节，方想到她或许是无辜的。”

张炳此时的声音萧索不已，像是没了生气一般，偏还要打起一分精神来为姜蕙安作辩解。

何序衡一时间被这两人捉摸不定，云里雾里的话术搞得有些气结说不出话。

但看到面色灰白，像只枯草一般的张炳，他一腔不可名状的怒火湮灭，耐心说：“张炳，你且说来。”

“无忧尸身所在的那个槐花林，其实是草民指给姜家小娘子的，她当时问，茶园哪处的景致既幽静又宜人，草民便想到了槐花林。所以可据此判断，她也许并非凶犯，只是巧合而已，而这个巧合，竟是草民造就的。不敢想，若非她没到那处槐花林，无忧的尸身得有多久才能被发现。”

张炳闭了眼，如同睡着了一般，面色看着瘆人。

何序衡“哎”了一声，看着张炳，“那你为何不早说？”

又看向姜蕙安，“你又为何不将此陈情？”

顿了顿，眼神忽而变得很犀利，“本官如今怀疑，你二人是杀了顾无忧的共犯，先是混淆视听，再据此洗清嫌疑！”

张炳起身跪下，“草民有罪，先前不说，是因情绪过于悲痛，只想找出凶犯。待冷静下来后，才想起一些被遗忘的微末之事。”

姜蕙安说：“民女亦有罪，其实民女方才不说，只是在等张炳主动说出此事，民女亦是相信，张炳只是被悲恸冲昏了头脑，丧失了理智，因而一味认为民女是凶犯，将民女当做一个发泄口。民女见此却不气愤，只是觉得他很可怜，又想着不能让他继续如此，还是要振作起来，便以自己的性命隐隐相逼，逼他清醒，逼他冷静下来找出真正害死顾无忧之人。”

“好，你们一个两个都有自己的理由，只有本官，是你们自以为是的一场游戏里借来助兴的工具！”何序衡已然怒火中烧。

二人双双将额头贴在地上。

“本官凭何相信你们！该将你们下大狱，严刑审问！纵使最后查出你们不是凶犯，但也要借此灭下你二人的嚣张气焰！”

“草民并不完全肯定她并非凶犯，可草民……绝不是！”张炳看向何序衡，眼眶里沉沉然落下一滴泪，“大人忘了吗，草民与无忧是挚友啊，草民凭何要害他，害他于草民而言，有何好处？既然铁定了心要害他，又为何给自己留下如此把柄？”

是啊，如果当真是他害的顾无忧，他为何要刻意引姜蕙安前去槐树林，左右尸身早晚会被人发现，他又何必给自己惹上这等嫌疑？

姜蕙安想不通，但她知道一点，顾无忧之死，与这个张炳脱不了干系，因为今日一早，当真是他指引姜蕙安前去案发现场的槐树林的！

她那时虽有些疑惑，却还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带着李二去看看那里究竟有什么等着她。去了才看到一具尸体，并且她与李二四处看了看，并没有人，于是她让李二在槐树林的出口放风，她来细看这具尸身，进而从他装的并不深的衣裳浅口处发现了一只方帕，像是女童用的，且浑身上下只有这一个物什。

随后她便以身入局，惊恐大叫将众人引到现场，让自己成为重要嫌犯，好深入勘探这是一个怎样的局。

如今她和张炳一同被叫来审问，张炳说了一番他的证词后，姜蕙安似乎明白了一二。

张炳的证词，虽是矛头直指姜蕙安，可他却故意遗漏了一点，那便是他自己指引姜蕙安前去槐树林这一点，所以若说是张炳要栽赃嫁祸于她，那这招数未免也过于粗鄙了。这是一个只要姜蕙安一戳便能戳破的证词，随后很快就能将矛头转向他那边。

可他未尝不知？他既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顾无忧，又怎会是如此粗枝大叶之人，给姜蕙安留下个极为明显，极为有力能驳倒他的口子。

除非，这是他故意留下的，为的就是要姜蕙安亲口说出来这个细节，那么此案的重心一下就逆转到他身上，局势瞬时不利于他。

可他为何要如此做呢？

姜蕙安想过一事，若他的悲痛是演出来的，那么他一定是登峰造极的戏子。

如若悲痛是真的，他又试图让姜蕙安指控他，这能说明什么呢？

难道是杀了人之后的愧疚不已，想一命抵一命来消除自己内心的罪恶？

直到姜蕙安借死来试探他，她才感到有些欣慰，她似是猜中了十之八九。

他不愿让她因此枉死，恰也说明他也许还心存几分善意。

按照姜蕙安所想，张炳起初是要以死谢罪的，可最后形势被她强行逆转，他无奈搅乱了这窝浑水，不求自己死，反而要为自己洗清嫌疑。

姜蕙安知道了，唯有她指控他，才是为他定罪的最自然而然的法子。如若方才他再将罪名揽到己身，未免过于突兀，就像何序衡先前猜疑姜蕙安有要为之顶罪的人，那么张炳势必也会被怀疑，他背后有人，他背后的人才是真正要杀顾无忧的人？

张炳背后之人是谁？

那张指控虞家人的纸条，以及顾无忧死前身上唯一的，此时在她手里的方帕，究竟有何作用。

浊浪滔滔，一片混沌，明面上的人绝无可能查清此案，只能被迫顺着凶犯既造好的路走，譬如何县令。

而唯有像姜蕙安这般，身处半晦半明之间，看似是在明面上，实则在暗处行事，半身入局，或能窥见同样躲于暗处，不见天光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