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经年不歇的雨，因悔恨与愧疚而愈发凄冷，终成了不休不止的连绵阴雨。

姜承宇的脸上的浓重伤色再难一瞬间掩去，被姜蕙安尽收眼底。她很快就明白，他是想到了他早逝的发妻，她无话不谈的嫂嫂。

除了她，还能有谁让他有这般神情呢？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一向口齿伶俐的姜蕙安才不知作何话说，只好用另一只胳膊环住他的胳膊，挎着他慢慢往前走。

姜承宇扭头瞪大眼睛看向远山，将要流出来的泪水勉强逼回去，回过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姜蕙安的侧脸，浅浅一笑。

下了山，姜蕙安三人带着顾无忧母亲往城里走，待到了一个岔路口，姜承宇便雇了另一辆马车走了，因为他已在虞家焙茶园榷了茶，现需要带着茶叶以及茶引前去合同场进行称重核对，封印标记等流程。

姜蕙安和李二则是带着顾无忧母亲回到福临客栈，她和李二拿自己的包袱，顾无忧母亲也要收拾一些自己的换洗衣物，随后关门歇业几日。

因为他们三人正是要去虞府住几日，也就是虞濯春家中。

顾无忧一案明面上算是彻底结了，凶犯既不是纸条话语指向的虞家人，亦不是第一时刻发现尸身的姜蕙安，更不是指引姜蕙安前去案发现场的张炳。

没有凶犯，此案最终判定为顾无忧自己服毒身亡。

其实此案最终嫌疑本是指向姜蕙安和张炳的，二人之中，姜蕙安的嫌疑最大。因为张炳的行踪，茶园里的茶农都是知晓的，虽然他最后因为要去茶园仓库拿陈茶而出去了一会儿，但很难有机会亲手毒死位于仓库方向另一个极端的顾无忧的房间。而他确实按照合适的时辰拿回了陈茶，顾无忧的中毒方式也确实是直接服毒而亡的，而非用了下毒的膳食。

因而张炳没有可能直接对顾无忧下毒。

那么在此案百愁莫展的情形下，姜蕙安自然成了那个嫌疑最大的，纵使连早前攻讦她为凶手的张炳也替她求情，但并无实质性的物证来证明她不是凶手，也无有力的理由来为她洗清嫌疑。

她最后能在知县面前沉冤得雪，全靠顾无忧母亲的一番竭力力证。

因为她是两日前的晚上才下榻福临客栈的，而后第二日一早才去虞家焙茶园。顾无忧母亲说，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过这位小娘子，她的儿子亦不认识，姜蕙安何以在到了茶园不久，迅速找到她儿子的房间并毒杀他。她说，她以她的性命担保，在知县面前，在这公堂上发誓，姜蕙安绝不是凶手！

纵然死者母亲都这般说了，可律法该有的威严还是得有，不能只因死者母亲这一番说辞而枉顾律法定案。

姜蕙安当时只觉得自己既沾了这案子，必会引火烧身，可没想到自己当真成了这趟浑水里最终的冤大头。

她当时想起了虞家，纸条上明明白白地将矛头指向虞家的人，可他们竟能如此快脱罪。而到了自己这里，偏要将人证物证给呈得明明白白，纵使死者的母亲如此为她力证。

所以，她提了嘴虞家。难为大娘承受痛失爱子之痛还要想办法证明她的清白，她本不抱希望大娘能听懂她替虞家是作何暗示，却没成想，大娘很快领悟到了话中之意，借着虞家纸条这个话头为姜蕙安辩解，意在说莫要对一个无辜的弱女子这般苛责。

最后成功为姜蕙安昭雪的，是大娘口中顾无忧与虞濯春的龃龉。她说，她儿子憎恶虞濯春用尽手段收回茶园，她想尽办法要将他们一众茶农从低谷里托举上来的茶园再次踏入泥里。他儿子因此事早已抑郁不堪，还在她面前酗酒吐露这些真言。

大娘一口一个是虞濯春害死顾无忧的，还请命依据那张指证虞家人的纸条彻查虞家。

她说，即使她儿子是自己服毒身亡的，那也与虞濯春脱不了干系，是虞濯春逼他儿子郁郁而亡的。

姜蕙安的嫌疑在此番证词面前略显苍白，更何况这是出自死者母亲之口，毕竟没有死者的母亲会为凶犯开脱。

知县似乎也为此动容了，他其实之前就猜测顾无忧是自己服毒身亡的，但不觉得此案应该这般草草收场，便将疑心全都放在了姜蕙安身上，毕竟他阅人无数，只一眼便觉得姜蕙安非等闲之辈。

那会儿，他在死者母亲的血泪泣诉中，不得不承认姜蕙安无罪，顾无忧就是自杀的。

后来要下山时，姜蕙安不明白顾无忧母亲为何如此笃定她不是凶手，她们明明只有那一夜见过，也只说过几次话。

那时大娘只说：“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无忧。我不是相信你，而是相信你和虞公子一定会找到真正害死无忧的人。”

姜蕙安怔住了，虞公子？

她记得那会儿，楚思尧在她面前说自己是谁来着？

虞翊风？

姜蕙安问大娘：“大娘，您在上茶山之前见过虞翊风吗？他对您说了什么？”

大娘含泪点了点头。

姜蕙安忽的想起，她那时在茶园看到虞濯春和大娘，她跑着去找大娘，最后在衙役和另外一个人拉拽而晕倒，晕在了一个人怀里。

那个人，是楚思尧，也是他扮做的虞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