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湖水,同样是姜蕙安游刃有余的水中,同样是给楚思尧渡气,她却觉得客栈后面的那片湖冰冷得瘆人,令她不寒而栗,心间冷涩。
她还记得,她当年纵身跃入听雨河救楚思尧的那次,是她第一次与一个男子这样亲密无间。
对于姜蕙安来说,那是多年前发生的事,但其实发生在今年年初。
今年年初。
杭州府罕见落了雪,给人间披上一层素纱,也给江南水乡留下一片清雅。
姜蕙安与静姝和雪蝶穿梭在大街小巷与街市中,她的头上,身上洒落着星星点点的晶莹,桃花般粉白莹润的脸庞笑意盈盈,步伐轻快,像要急着去见什么人似的,活脱脱一个天真机灵的千金大小姐模样。
听雨桥上人来人往,雪纷纷扬扬地落在一个个油纸伞之上,却淋了姜蕙安满头,她乐在其间。
“姑娘慢些跑,雪天路滑,摔着了可怎么办。”静姝撑伞小步跑着追姜蕙安和雪蝶。
“姐姐你太慢了。”雪蝶紧跟在姜蕙安身后,回头冲着静姝呲牙咧嘴地笑。
姜蕙安脚步慢了些,微微喘着气,“你俩都是跟屁虫,甩都甩不开的那种。”语速有些快,听着有些微不忿。
雪蝶笑说:“姑娘说对了,我们就是要缠着姑娘。姑娘金贵,总是一人离府外出,教人如何放得下心来。”
姜蕙安撇了撇嘴。自从她跟爹娘说了自己心悦宋逸,爹娘先是几番反对和阻挠,紧接着又是将她困在府里。她好不容易翻墙溜出来去找宋逸,却被静姝和雪蝶逮个正着。
她们究竟是谁的丫头!真是胳膊肘朝外拐……
想着想着,便有一簇小火苗悄然烧了起来,却在看到前面景象的同时,火灭了,心间一凝。
拱桥尽头处“噗通”一声,一抹靛青色衣袂消失在拱桥下,湖水翻起浪涛。
落水的一刹那,一张俊逸至极的脸一闪而过。
姜蕙安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投身入水。
她划臂抱水,朝楚思尧而去,她看到他很快没有再挣扎,闭上了眼。
她将他拉至自己身前,只匆匆看他一眼,便凑到他脸颊前,唇覆了上去,一下一下地为他输送她的气息。
楚思尧很快睁开眼,对上姜蕙安充斥着焦急的眼眸,很快消去忧色然后透出喜色的眼眸。
姜蕙安要松开,可楚思尧却发了狠,反客为主,近乎侵略地吻她的唇,姜蕙安只当是他畏水至极,内心强烈的求生欲望驱使他攫取她的气息。
姜蕙安被他一双手臂环紧在挺阔的身子前,姜蕙安有些喘不上气来,整个人闷得很,见他好多了,便使劲划水带他上浮,这个过程中楚思尧并没有一下放弃过向她索取,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
姜蕙安自小水性好,多亏楚思尧,姜蕙安才体验到何为濒临溺亡,这才将她的人生大道拓宽了些许。
她不是个没脾气的,但一想到爹娘曾讲过的楚思尧这个旱鸭子令人心惊与扼腕的惨不忍睹糗事,她便心中默念心宽之人长命百岁。
拖着他上了拱桥,两个人都湿漉漉的,静姝急忙脱了自己的薄氅给姜蕙安披上,扶着气喘吁吁的她起身。
楚思尧则是无力靠在桥边一块石头上,掀起眼皮,用发红的双眼仰望着她。
眼里有悲愤,有悔恨,有无可奈何,还有些微颓废,姜蕙安从未在一向端然冷静的楚思尧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只觉得莫名其妙。
但她心中对他这个表哥还是景仰的,所以在他身前蹲下身去,正要开口,却被他攥住一只手,这一举止不为外人所看到,只有他们彼此知道。
他的手很冰冷,攥紧后生出一股钻心的热。
姜蕙安见他抓着她,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心很快软了下来,另一只手覆在他透出青筋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握住。
“表兄,没事了。”
楚思尧怔然良久,低下头,忽然笑了,“多谢。”
姜蕙安从这笑里品出几分苦涩,然后看到他的手松开她的,颤颤巍巍地起身,颤颤巍巍地离去。
他的背影有些落寞,姜蕙安总觉得他是受了什么大的打击。因为她舔了舔自己有丝丝酒气的唇瓣,知晓不胜酒力的楚思尧罕见饮了酒。
所以才会失足跌入湖中吧。
她回头时看到了宋逸,他就那么背手立于来往的人群中,冲她淡淡一笑。姜蕙安也笑着看他,然而很快就收了嘴角,因为她看到他的笑意不及眼底。
宋逸后来问过她:“倘若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落了水,你也会嘴对嘴为他渡气吗?”
姜蕙安想了想,应道:“不然呢?”她盯着他的眼,“阿逸,你介意我这样对别的男人,是吗?”
宋逸:“没有。”口是心非。
她在问他之前,就已知道他内心的想法。是个男人都介意,遑论宋逸这样性子热烈又年轻气盛的男子。
“救人是救人,亲嘴是亲嘴。”她倾身上前揽住他的脖颈,迫他低头与他唇舌相缠,中途停下来重重喘了一下才柔声说:“这才是亲嘴。”
姜蕙安虽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可再怎么心宽和坦然,也是个女子,那次在湖中为楚思尧渡气,是她第一次与男子嘴对嘴,不可避免地记忆深刻。
对于楚思尧起初在水下的无措挣扎是尽收眼底的,她确信他不会水。
可此时她坐在回杭州府的马车上,不断回忆起昨日在客栈背后那片湖里,她刻意下沉而楚思尧游去捞她的自如姿态,他会水。
姜蕙安如此想着,不由蹙起了眉,额头却被一只手敲了一下,姜承宇问:“怎么了宁丫头,茶饭不思的,得相思病了?”
姜承宇胳膊肘往车窗大剌剌一搁,姿态闲适,摇了摇头,打趣这个如同食了几石粪的妹妹,“应当不是,因为我就在你面前。”
姜蕙安半眯着眼,歪着嘴唇,然后猝不及防地飞出去一只脚。
姜承宇侧身一躲,然后大笑。
自从姜蕙安今岁从爹娘口中得知自己身世,姜承宇便不时逗这个与他没有半分血缘的妹妹。虽次次乐在其中,言语挑逗,但内心对她可是光明磊落得很。
姜蕙安的注意力被拉回到姜承宇身上,冲他饱含深意地一笑,然后一字一顿说道:“姜—承—宇。”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