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呢······”
那天呢,是个和以往的每一天,都没什么不一样的一天。
万墨兰很安静地坐在沙发角落,旁观着属于大人的闹剧。
她的父母,那张平日只会对她发出叱骂的嘴,那双永远带着不满和怒火的眼,此刻正吐出各种热情的恭维,盛满虚情假意的尊敬与欢欣。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垂下眸,不再看几个大人将一个洗都没洗的苹果推来让去。
“小兰吃不吃啊?”
“······”她抬头,对上满是戒备与警告的眼神,转过脸,说,“叔叔是客人,叔叔吃。”
后来是为什么来着······
啊,是她端来茶水时说了一句:“叔叔手串上的花纹很漂亮。”
他的眼神变了。
他拉着另一个,被她叫做“爸爸”的男人进了里屋。
她的“妈妈”被留下,脸上的笑容眨眼间消失不见,狠狠地拧她女儿瘦弱的胳膊:“你要不要脸,连你叔叔都勾,真不知道怎么就生了你这个······”
······
其实很痛的。
但小小的万墨兰没有躲,她麻木地听着歇斯底里的发泄。
因为她只要有一点退缩,施暴的人就会更起劲,辱骂的嗓门更大,责打的力道更重。
真奇怪,她想,明明幼儿园的老师说过,每一个孩子都是在父母的爱里诞生的。
可是······
爱,是会让人遍体鳞伤,痛到晚上睡觉连翻身也不敢的东西吗?
大人的谈话内容她不得而知,只是从那日起,父母的争吵变多了。
她挨的打也是。
直到某一天,万墨兰缀在放学队伍的最末尾,慢吞吞地踏着步走到校门口,看见的却是叔叔。
他说:“今天叔叔接你放学。”
万墨兰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知道自己不该随意相信陌生人,或是年长的异性,但她无所谓了,往哪里走,这个世界都不会变好,跟他走又能怎样呢?
然而那个叔叔带她来到一栋灰扑扑的大楼前,走近些,她发现那扇玻璃门上有非常漂亮的纹路,像是书里见过的星空,流动的线条在上面游走,熠熠生辉。
在前台登记时,有个很吵的叔叔路过,他似乎对小孩子有些兴趣,特地过来瞧了一眼。
“天赋还不错啊,”他拍拍万墨兰的头,给她折了个能跑会跳的小纸人,“又文静又聪明,比我家里那群只会满山跑的小崽子乖多了。”
临走前,他还摸了摸她的头发:“就是之后不能常回家了,你们也舍得?”
带她来的叔叔点头哈腰地说着些什么,但万墨兰没工夫再去理会。
她只捕捉到那句“不能常回家”。
她很擅长考试的,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的学习从来不用家长多操心。
所以,所以······
她很努力地填写表格,快一点,在快一点,稚嫩的笔迹终于扫去一点灰暗。
可是,她不该在“未来期望”犹豫那么久的。
如骨附疽的,恶毒的现实追上了她。
那两个人冲上来,抱着她不撒手,一口咬定她叔叔是人贩子,这是要拐卖小孩:
她的妈妈,抓着叔叔嘶声竭力地哭嚎;
她的爸爸,一如既往地冷下脸,紧紧箍着她的肩膀;
而她的叔叔呢,既要阻拦女人的撕扯,又在嘴上一刻不停地解释缘由。
没用的,叔叔,她不会听的,万墨兰的眼睛里再一次失去了光芒。
这片混乱要如何才能停止呢?
万墨兰其实明白的,就算她只有七岁,但她也早已知晓怎样去终结一场纠纷,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她站了出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是我骗了叔叔,让他带我出来玩。”
随之而来的是一瞬的寂静,和猛烈的,并不令人感到陌生的灼烧感。
——就像第一天放学时,她只是帮前面的同学捡起他掉了的红领巾,那位一直以来被她称为“妈妈”的女人便愤怒地冲过来,高高扬起手,迅速落下,尖声叫骂着“狐狸精”,“勾引人”,“对不起她”之类的话。
她甚至无暇顾及周围人或惊惧或奇异的目光,她只是想着,明天来上学时,大概再不会有人同她说话了。
不过这一次,她似乎撞到了身后的玻璃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