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区·沉水鬼巷
瘴气仿佛发霉的棉絮一样黏在河面上,把月光都染成了墨绿色。
黎想蹲在岸边,总觉得水下有双眼睛在盯着他。
“不是说好就走个过场?”他咽了口唾沫,不安地扫视四周。
那些术士三三两两聚着,没一个认识的。
李傩站在不远处的桥下,黑衬衫被夜风扯得哗啦响。
他回头瞥了眼磨磨蹭蹭的黎想,“磨叽什么?”
“四楼随便抓个人都比我强吧?”黎想小跑着跟上去。
“随便?”李傩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西南区这次的任务只能用童男童女。”
黎想愣了一下,“等等,你是说……”
“殷拾和你小叔哪个能来?”李傩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一个常年缺阳气,一个……”
“打住。”黎想赶紧摆手。
他可不想知道自家小叔的私生活细节。
不过更让他震惊的是,那个整天窝在四楼死活不肯出来的殷拾居然也不是。
“李傩,我看到你们了。”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嚼着泡泡糖走过来,旁边跟着个戴眼镜的男生。
“洪灿灿、祁文光,西南区的。”李傩把黎想往前一推,“黎想,雾山黎家的。”
“啪!”洪灿灿吹了个巨大的泡泡,在黎想面前炸开。
她上下打量着他,眼神从怀疑变成惊讶,“就是那个……”
“介绍完就该干活了。”李傩打断她,“这次任务我们只负责外围,到点就走。”
洪灿灿嘟囔道:“我还以为华东区会派个靠谱临时工。”
她看着黎想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实在没法跟传闻对上号。
河边岸已经乱成一团。
第一艘木船刚到河心,平静的水面就掀起了浪头,眨眼把船吞没了。
“祭品不够。”引路人幽幽地道,油灯映出他脸上沟·壑分明的皱纹。
黎想这才看清,眼前的桥头是座白骨垒的拱门。
落水者的呼救声转瞬被“咕咚”声淹没。
有人召唤飞鸟救人,可那些鸟儿刚接近水面就直直坠下。
黎想后背发凉,悄悄往李傩身边靠了靠,“我们真的要过去?”
洪灿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怕什么?你不是雾山黎家的人?”
黎想欲哭无泪,终于明白临行前小叔笑得那么意味深长。
“有你坐镇,还怕过不了河?”洪灿灿语气揶揄,眼里闪着光。
黎想张嘴想说“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李傩就按住他肩膀,低声道:“别说话,装你叔。”
“……?”黎想无语,他小叔怎么可能会穿拼夕夕运动套装来干活?
岸边术士们吵翻了天。
引路人站在白骨拱门下,油灯忽明忽暗,“活祭不够,水神不渡。”
“水神?”黎想小声问:“不是说建国以后不许成精。”
“公鸡插毛当凤凰。”李傩冷笑,“以前喂童男童女,现在胃口大了,专吃术士。”
洪灿灿又吹了个泡泡,“所以这次任务是来填肚子的?”
李傩没回答,只是盯着水面。
黎想顺着看去,水底隐约有黑影游动,缓缓地靠近他们。
“我们是不是该跑?”
“跑不掉。”祁文光推了推眼镜,“瘴气里乱跑死的更快。”
“那怎么办?”
“等。”李傩无动于衷地道:“等它吃饱。”
黎想头皮发麻。
这才明白季凛为什么非要拉他下水。
雾山黎家的血脉,在这些脏东西眼里就是上等五花肉。
水面平静下来,引路人把油灯往高处一举,“过河。”
岸边剩下的术士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李傩熟视无睹抬脚就往白骨拱门下走,黎想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洪灿灿嚼着泡泡糖凑过来,笑得没心没肺,“喂,听说你们黎家有‘百鬼退散’的BUFF?一会儿要是翻船了记得捞我啊。”
“谁跟你说的?”黎想嘴角直抽抽。。
“江湖传闻嘛。”她眨眨眼。
黎想在心底哀嚎,这到底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传的谣言?
渡口停着艘破旧木船,船身漆黑如被水泡百年。
引路人提着油灯往船头一站,火光映在水面上,脸个波纹都看不见。
李傩先一步踏上船板,木板发出“咯吱”声,像是踩在骨头上。
黎想深刚吸一口气踩上去,船身就猛地一沉。
“回来。”李傩拉住他,“这玩意儿刚开过荤,暂时不会动你。”
“暂时?!”
船离了岸,水面平静得反常。
黎想紧抓船沿,生怕下一秒水里就伸出一只手把他拖下去。
“咚。”
船底传来闷响,整条船跟着晃了晃。
黎想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低头一看。
浑浊的水底下,一道黑影“嗖”地贴着船底游过去了。
“它没吃饱?”
“胃口大。”李傩淡淡道。
又是“咚”的一声,船身一阵摇晃。
黎想差点没站稳就栽进了水里,被洪灿灿揪着后领子拽回来。
洪灿灿嘴角还嚼着泡泡糖,“要死啊你!”
水下黑影又游回来了,船底传来“刺啦——”的刮擦声。
黎想心跳快得要炸开,再往下一看。
那些沉下去的人影居然一个个直挺挺地立了起来,慢悠悠往深水区漂去。
它们眼睛大睁,瞳孔扩散,嘴角向上翘着,保持一个相似的弧度。
“它们在笑?”
“别对视。”祁文光蹲在船板上,“水鬼会勾·魂。”
黎想慌忙移开视线,可那些溺亡者的笑脸已经烙在他脑子里。
船到河心,水面忽然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引路人手里的油灯“啪”地熄灭了。
四周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黎想耳边只剩下水波荡漾的声音,和……
“滴答。”
一滴冰水落在他后颈上。
他僵着脖子抬头。
一张惨白的脸倒吊在他头顶,湿·漉漉的长发垂下来,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李、李傩……”黎想声音抖得不成调,“我头……”
“别理。”李傩头都没抬。
“啪”的一声,洪灿灿吹破泡泡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