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排书道:“明修说了,迟爷爷走之前留话,他说自家姑娘肯定能找到回家的路,不管走了多久,都会回来。”
迟明月弯下腰,从书柜最下层抽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相册。
封皮磨得发亮,边角都卷了,一看就是经常被拿出来翻。
相册第一页就用钢笔写了五个刚劲有力的字:爱女迟明月满月。
她的手停在那行字上,指腹摩挲着墨迹,翻开了下一页。
照片上是个白白胖胖的女婴,裹着碎花小被子,被一男一女抱在怀里,两个人笑得眼睛都弯了。
往后翻,一页接一页。
从牙牙学语坐到学步车里笑,到背着小书包扎着蝴蝶结站在玉兰树下,再到穿着蓝白高中校服站在院里,亭亭玉立,眉眼越来越清秀,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
相册里每一张照片,那对夫妻看迟明月的眼神,全是化不开的慈爱,全是骄傲。
天上的明月,本来就是皎洁明亮的,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
迟明月摸着照片上少女的笑脸,想起真正的迟明月。
拐去湖城山寨之前,她是迟家捧在手心的宝贝,是父母的骄傲,是天生挂在天上的明月。
唯独不是山上荒坟里埋着的一捧枯骨。
她把相册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我想要这本相册。”
她想知道原来的迟明月是什么样子的,想知道她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占了人家的一切,总得把人家的过去记下来。
她无法置身旁观,“我总该替她记着,她曾经好好活过。”
“螺女说过,明月到最后都喊你囡囡。”黎想蹲在那儿,看着她怀里的相册。
“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你,让你替她活,替她回家。”
“她愿意把名字留给你,愿意让你替她走出山寨,看看她没来得及看完的世界,这不是偷,是她给你的礼物。”
迟明月抱着相册没说话,指尖蹭过手腕上的红头绳。
她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就听见巷口那边闹哄哄的人声。
“外面怎么了?”
迟明月抱着相册走到门边,跟黎想面对面站着,两个人都有点懵。
老宅门口挤着四五个头发雪白的老头老太太,都是住这条巷子的老街坊。
他们把几个扛着钻孔机测距仪的工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吵得厉害,声音隔着大老远都能听见。
“你们谁啊?谁让你们来的?”
一个拄着红木拐棍的老太太站在最前面。
她拐棍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底气足得很,“老迟家才空了多久,你们不吭不响就过来拆,问过我们这些老街坊没有?”
“就是就是,老迟头才走多久,你们就惦记上这块地了?”
“迟家丫头还没回来,你们就敢来拆房子?还有王法吗?”
另一个穿白汗衫的老头撸着袖子,挡在老宅门口,把肩膀一横。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们谁也别想进去。”
他一把老骨头了,就搁这儿耗着,看他们敢不敢动地方。
几个工人都是出来打工拿工资的。
几个大男人被一群老头老太太围在中间,进退不得。
领头那个脸上全是难色,解释了好几遍,说就是这家的委托人让他们过来量个尺寸,出个装修设计图,不是今天就拆。
可老头老太太谁也不信,就是拦着不让进。
领头的没办法,掏出手机走到巷口一边,对着电话那头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一遍。
他挂了电话后,摊摊手,跟另外几个工人道:“行了,咱们先走,这边不让进,等甲方沟通好了再来。”
几个工人扛起工具,转身往巷口走。
老头老太太还在后面骂骂咧咧,直到看不见工人的影子,才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话慢慢散了。
迟明月望着工人走远的背影问道:“他们怎么过来了?谁让他们来的?”
黎想望着工人消失的方向,视线里开着灵视。
每个人身上都飘着无数根粗细不同的红线,栓着所有跟自己有牵扯的人和事。
那些红线七缠八绕,最后全汇到迟明月身上。
都是鲜亮的红,只有一根,暗得发黑,从工人走远的方向牵过来,直往这边爬。
“明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真正的迟明月是怎么失踪的吗?”
黎想的声音很稳,没有波澜,“好好的一个靖城姑娘,出去拿个大学通知书,怎么就被拐到湖城山寨?”
他答应过沈明修会找到有关这事的线,找了许久,一直没找到头儿。
他还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线自己送上门了。
迟明月心里一沉,“我当然想知道,这么多年了,真的还能找到真相吗?”
黎想抬眼,顺着那根暗红线往巷口看。
灵视里看得清楚,那根裹着无数冤气的暗红线。
从刚才领头工人揣在兜里的手机里飘出来,绕了大半个巷子,穿过狗尾巴草的穗子,爬上门槛,最后落在迟明月怀里的相册上。
黎想盯着那根线,闭了闭眼,低声念了一句寻踪咒。
“天网恢恢,地网恢恢,有缘牵线,无道归藏,寻我来处,觅我祸根,急急如律令。”
咒音落,那根暗红线亮了亮。
牵线的另一头,坐标隐隐落在城南新开发的那个澜山别墅区里。
他收了诀,睁开眼,声音冷下去,“找到了。”
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这笔账,总归是要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