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修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那个一直飘在背后的“东西”。
那是个穿着破旧单薄军装的少年,青白的脸上挂着冰渣子,头发湿软地贴在额前。
“我靠。”纪昀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把掐住林琅的胳膊,“真有鬼啊!”
林琅疼得推开纪昀的脑袋,“松手,你特么掐的是我肉。”
黎想抱着小纸人往前凑近两步,“不是恶灵。”
李傩冷笑,“废话,要是恶灵,你们早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沈明修望着那个虚影,“你能说话吗?”
虚影慢慢转过头,嘴皮子动了动,依旧没有声音。
“看来是被困住了。”黎想皱眉。
李傩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附灵不完整,记忆残缺,能显形就不错了。”
他斜眼瞥向沈明修,“你们到底带回来什么?”
沈明修没有说话。
这绝对不是迟爷爷。
迟爷爷那张国字脸配上粗眉毛,贴门上都能当门神使了,跟眼前这个虚影八竿子打不着。
“我来试试。”黎想赶紧接过话茬,生怕李傩开口帮忙。
他欠这人的人情已经够多了,再欠下去怕是要把自家小叔打包送上门才能还清。
纪昀特别识相地往后退了两步,还狗腿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佬,您请!”
这声“大佬”喊得黎想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闭嘴!”
他耳尖通红,李傩那声轻笑更是让他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在雾山学术法的那些日子,自家小叔夸过他天赋异禀,但也三令五申,绝不能在旁人面前显摆。
雾山镇鬼,在外人眼中只能有一个。
“黎想。”李傩的声音轻飘飘落下来,“想想你小叔回来怎么交代。”
黎琊最烦节外生枝。
这一点,他们已经都懂。
黎想假装没听见,仰头对着那虚影喊,“名字。”
小叔说过,名字是术士界最短的咒。
只要知道真名,连对方祖宗十八代朝哪开都能算出来。
虚影愣了下,把破帽子揉成一团,浓重的南方口音裹着潮湿的水汽,“名字?我的?”
他眼神恍惚了下,仿佛看见了漫天飞雪,听见了血液凝固的声音。
“林旺生,他们都叫我林旺生。”
炸开的记忆在耳边轰鸣。
有老有少,有快有慢,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旺生,多吃点。”
“旺生,你瘦得像鸡崽子。”
“几岁啦,旺生。”
“旺生还会吹号?”
“旺生,你的衣服太单薄了。”
……
“吹号,我会吹号。”林旺生眼睛一亮,双手急切地比划着长度。
听到“吹号”二字,沈明修心头一跳,转身就把鞋盒子里的东西全倒在床上。
军功章叮叮当当滚了一床。
他扒拉出那个被摸得发亮的军号,“是这个吗?”
铜绿的军号坑坑洼洼,林旺生飘过去想摸,透明的手指却穿了过去。
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枪炮声、呐喊声、还有雪地里暗红的冰渣子……
他看见自己趴在战壕里,冻僵的手指死死攥着军号。
“旺生,吹号!”满脸血污的连长沙哑嘶吼。
号声刺破了风雪。
他记得自己站起来了,可左腿早已失去了知觉。
身后一个接一个的人影穿过他的身边,一个又一个的倒下。
冷,太冷了,冷得耳朵里都是嗡嗡声。
原来下雪会这么冷。
当子弹穿透了肺叶时,他竟觉得暖和了些。
暖到耳边又出现了幻听。
这次是苍老的乡音——
“阿命……”
“喝碗粥,喝完就走吧。”
那天很晚,有双布满冻疮的手捧着一碗粥出来。
她让他快喝,千万别让人等急了。
又怕他喝太急,她期期艾艾半天,最后只能拽着他衣角哭,“是妈对不起你……阿命啊……”
“我想回家。”林旺生陷在记忆里喃喃道。
可家乡在哪里?
时间太久,久到他已经忘记故乡的模样。
“大佬,这啥情况?”纪昀看着林旺生涣散的眼神,小声问道。
李傩瞟了一眼,“人死得太久,记忆就会断裂,尤其这种附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