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自己拗不过她,皇帝只得默然转过身去,缓缓褪下了玄底龙纹里衣。
寒枝从未认真注视过他的背部,未待仔细查看伤处,已先被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健硕而宽阔的背脊上,除了几道新增的、并不算深的刀剑伤,依稀可见多处深浅不一的大小伤痕。
那些最浅的,显然是幼年遭受的各种体罚留下的痕迹,甚至旧伤未愈就添新伤,中间并未得到良好医治。
从未听说宫中有任何一种体罚可用于皇子,除非是宫人得了某位尊贵嫡母的授意,专门打在旁人看不见、有疼说不出的地方。
那些未能痊愈的伤痕随着俊和日渐长大,直至叠加上后来习武骑马、带兵征战所带来的伤痛。
修长指尖沾了药膏,小心翼翼涂在伤口边缘。涂完新的,又涂旧的。
“陛下……还疼么?”
帝王背影纹丝未动,沉默着摇了头。
寒枝越发心间一阵抽疼,半晌,终是自然而然地与他谈起了旁的话题。
鎏金龙鼎香炉升起袅袅沉香,炉里的金丝炭将寝殿内烘得暖意融融。
背后之人一面悉心上药,一面云淡风轻地将这段时日发生的种种,事无巨细讲给他听。两人全然不似一国帝后,反倒更像久别重逢的寻常夫妻。
但提起昨夜除夕宫宴,俊和的肩背肉眼可见地绷紧几瞬,放于膝前的手掌也同样攥握成拳,久久没有松开。
寒枝阖上瓶盖,将药瓶随手搁在床头的雕花小几上,淡淡嘱咐道:“陛下按时用药,安心静养半月,方能痊愈。”
俊和复穿上里衣,回身正坐于床沿,眉心深锁着没有转眼瞧她,只若有似无地暗叹一声,“委屈你了。”
寒枝心知他所指的是昨晚之事,轻轻摇了摇头,平静问道:“所以陛下早知他们图谋不轨,刻意一出城门便隐匿了行踪?”
帝王眉宇间依旧紧拧,沉沉应了一句。
所幸沈相和睿王在军中的眼线都仅是暗暗通报消息,不敢有丝毫谋逆之举。故而两人听闻陛下身受重伤,便伺机命人沿途制造些山崖落石、水源结冰一类的意外,计划在皇帝回来前从皇后手中夺下权位,木已成舟。
岂料俊和故意放出些假消息混淆视听,又抄了近路日夜兼程赶回京城,让跪在殿外这两人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但请陛下处置沈丞相时,不要牵连瑾嫔。”寒枝面容平静,垂眸低语,全未察觉到旁侧投来的凛肃目光。
她在人前总是清冷淡然,内里却纯善柔软得一塌糊涂。
见俊和不应,她自顾自又道,“瑾嫔虽平日里古板保守了些,但紧要关头却格外清醒理智,我想让她明白,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好。”俊和沉吟片刻,冷冽眸底不知被什么松动了意念,一望无际的深谭微澜,浮起几分宠纵,“皇后还有何要让朕答应,但说无妨。”
“淑妃……也很令人意外。”寒枝并未将睿王擅闯凤梧宫一事告诉他,此刻只得含糊其辞,“她竟有办法治得住睿王,也间接保护了我,所以或许可以予她贵妃之位。”
她看向俊和,他秉着深邃眸瞳未置可否,似在静静等她往下说。
“但如此一来,妃位上就空无一人了。”寒枝略一思索,顷刻间眸底澄澈一亮,“花将军此次征战立功,不若将芬贵嫔晋为妃位。且凤氏一族的功劳不在花族之下,黎嫔越级晋封为妃亦不为过。再者……”
她顿了顿,继续道,“瑾嫔端庄有度,如今也担得起贵嫔之位,还有宓嫔向来温和细致,也可再升一等。”
“凝贵人依旧晋封嫔位,但这样便只剩钰贵人一位贵人了,念其先前助陛下惩治朝中贪腐、收回财权的份儿上,不如也一同升了位分。”寒枝面带恬笑,后知后觉自己将六宫妃嫔全部晋封个遍,又软着声色添了几句,“她们虽各怀心志,却皆是真心护我,我也只能以此让她们在后宫过得更舒坦些……陛下以为如何?”
俊和听她说了这许多,眉宇间早已展颜,周身卸下帝王威严,只在尾音流露出些许无奈,“朕的皇后如此大方,依你的意思做主便是。”
“臣妾替六宫谢过陛下。”
寒枝喜上眉梢,正要起身谢礼,反被那人捉住手腕一把扣倒在榻上。
他半支起身子倾压其上,里衣前襟微敞垂下,双目微眯着意味不明,“朕一入京便听闻……皇后怀了太子?”
“那……自然是谣言。”寒枝一时看不懂,他究竟是气怒谣言闹得满城风雨,还是错把流言当成了真?
然而那人徐徐低首逼近,饱经边关风雪而依然丰神俊朗的轮廓近乎抵在她额前,他以修长指腹轻抬起她下颌,低沉吐息道出了另一重意味——
“皇后替朕监国有功,可要朕助你破除流言?”
他的意思再明确不过,破除流言的方法,自然是当下就让假戏成真。
寒枝立时面如赤霞,挣扎着推开他从榻上坐起,活脱脱像只惊惶的猎物。
“陛下,还有伤在身……”她平复着心跳,话音仍不住微颤。
俊和眼底的兴味更盛,故意拉住她不让离开床榻,桃花眼尾稍稍扬起,慢条斯理吐出一句,字字耐人寻味。
“皇后之意,待朕伤好……便可以?”
寒枝猝不及防又羞又愤,硬是不顾他拉扯迈下足承,草草屈膝垂眉,“臣妾告退。”
不待皇帝首肯,凤袍身影已消失于门扉。
殿外又飘起了雪,孙公公连忙示意宫人替皇后披上斗篷,然后目送其逃也似的匆匆下了石阶。
披衣的内侍瞧见自己师父笑得意味深长,不禁心生几分纳闷——
皇后娘娘在陛下寝殿待了许久,出来时莫名双颊绯红,鬓发微松。而这分明是青天白日,甚至还有两个请罪之人跪在殿外。
都说殿里那位素来冷心寡欲,端重自持,怎么就被引得一时兴起,破了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