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懿垂眸，在自己的光屏上敲下几行记录。

“茆春花副市长现在在什么地方？”她抬头问。

对面的市长工作秘书回复：“茆市长现在在黑巢。”

关懿问：“做什么？”

秘书：“迎接林颖伊。”

听到这个回答，关懿不自禁笑了一下，随后看向盛衡。

盛衡脸上的体面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

谢喻隐藏在人群中观察。

今天的黑巢外围，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宗教集会。放眼看过去，密密麻麻全是人头。粗略估计，现场至少聚集了十万人。

媒体的长枪短炮都瞄准黑巢的出口位置，昨天接受媒体采访的茆春花副市长沉默地站着，那里就是舞台中央。

如果林颖伊从黑巢走出来，必然会走向她。

这是他们精心搭好的戏台。悲剧女孩，温情市长，公众见证，法律归位。每一个元素都恰到好处，每一个镜头都足够动人。

但谢喻的注意力没有放在这，她在看警员站位，看每一个可以制造混乱的缺口。

包围仍然没有撤走。

最内层警力依旧严密，特勤队员全副武装，他们没有表现出丝毫松懈，枪口虽然没有直接对准黑巢，却始终保持着可以在一秒内抬起射击的角度。

第二层是联邦警署的防暴警员，手持盾牌，将媒体区和核心区域隔开。

最外层还有普通警员在维持秩序，不断用扩音器提醒人群后退。

这不是放人出来的阵仗。

但和之前相比，局势的确出现了一些的松动。

飞蚁已经撤了，悬赏也撤了，昨天还像打了鸡血一样在黑巢里乱窜的人，今天明显泄了气。

谢喻周围就有很多人骂骂咧咧，抱怨白忙活两天，骂联邦警署耍他们，还有骂林颖伊不识抬举。

谢喻向四周不着痕迹地偷瞄了几眼，确认野狗帮的人都已经就位了。

完整的计划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力大砖飞，因为她的动机是全隐蔽的，越简单越能出乎意料。等到谢喻正式走出去的时候，必然吸引所有镜头和目光。当她走向茆春花的时候，野狗帮的人会按照约定，通过简易的弹射装置，同时向人海和警员方向抛撒烟雾小球。

野狗帮一共准备了一百颗烟雾小球，如果同一时间全部抛向人群，会造成大规模的混乱。

而谢喻将趁着混乱之际，溜进人海之中，然后隐身。她外套里面是另一身截然不同的衣服，裤腿和袖口都裁剪过，一扯就能脱掉，瞬间可以完成换装。

只要能冲进人群，她基本就相当于鱼入大海了，她再随机应变。

当然，为防万一，谢喻还上了一层保险，她编辑了福贵的虹膜。万一分之一的概率，被警队或者特勤队逮捕，她就矢口否认自己是林颖伊，坚称自己是被林颖伊换脸了，毕竟警署有她的备案记录。

计划正在一步步推进，谢喻平稳住呼吸，再看向茆春花。

此时，她站在警戒线内侧，身边围着秘书和安保员。她没有像普通政客那样频繁看时间，也没有不耐烦。她只是安静地望着黑巢入口，神情温和，姿态稳重。

镜头非常喜欢她。每当无人摄像球靠近，她脸上的那种慈和就被放大，投射到千万人的屏幕上，像一位真的在等待迷途孩子回家的长辈。

谢喻缓缓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走出黑巢。

她忽然停住。

远处传来一阵极轻微却密集的振翅声。

义眼开启放大功能，她猛然发现特勤队的装甲车上，无数飞蚁正在被重新释放！

外层警员接到新的指令，开始强行驱散靠得太近的围观群众。

原本还算平缓的秩序，瞬间被粗暴地向外推开。

“后退！所有人后退！”

“媒体区保持距离，不要越线！”

“直播设备全部升高，未经许可不得低空拍摄！”

“重复一遍，所有无关人员立刻后撤！”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不是说等林颖伊出来吗？”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搞什么鬼啊！”

飞蚁已经重新布控，警力突然增加，说明局势发生了重大变化。

谢喻的义眼在黑巢外围来回扫视，发现人群渐渐被疏散，茆春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飞蚁已经密集地扑回黑巢，外面待不得，谢喻果断转身撤离。

回到据点的第一时间，谢喻打开腕机，查看热搜榜。

#黑巢现场突然加派警力#

#林颖伊即将出现#

#联邦第一检察院工作小组进驻静海#

然后，一个词条以极不正常的速度冲上第一。

#茆春花被带走#

点进词条，现场的视频画面流出，两名市政安保员一左一右，架住茆春花的胳膊离开。

谢喻对着林颖伊的腕机说话：“现在什么情况？”

几分钟过去，屏幕始终是黑的，没有回应。

……

与此同时。

第一检察院的技术审查员对林颖伊账号提供的证据，进行逐项验真。

最先被调出来的是那组迅链聊天记录截图，十几年前的旧界面，灰白色气泡，乍看之下很像真的。

技术审查员将截图中的时间戳、消息编号、传输节点编号一一拆出来，和迅链公司保存的数据进行比对，结果第一轮校验就跳出了红色警告。

几条最关键的索贿信息，截图里显示存在于十五年前的某一天两点，可对应时间段的原始链路记录里，那个账号根本没有向林嵩发送过任何消息。

另外截图里的界面字体，是迅链十四年前才更新的新版渲染字体，而十五年前的客户端不可能出现这种字形。

技术审查员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继续放大图片，将每一个像素边缘都拆成图层来分析，最后在气泡边缘发现了非常细微的抗锯齿断层，这是后期合成时不同分辨率图层叠加留下的痕迹。

第一组证据，被确定为伪造。

审查员严谨地对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证据进行审查，发现均存在不同程度的伪造痕迹。

最后一组证据，是护士对着镜头哽咽认罪的录像。

审查员根据女人的面部特征，声纹等信息，找到她本人，发现她根本不是什么医护人员，真实身份其实是一名龙套演员。

第五组证据，也崩了。

消息最开始并没有立刻传到公众面前。

茆春花被第一检察院带走的画面先一步流出，视频里她依旧镇定，身边却多了两名司法安保员，她回头看了一眼黑巢方向，那一眼被无数网友解读成悲悯和无奈。

舆论一边倒，认为这是魏昊伟背后参与势力的反扑，是对茆春花市长的政治迫害。

可随着第一检察院的初步审查信息被半官方媒体谨慎放出，风向开始出现变化。

有聪明的网友，也慢慢开始发现证据链的漏洞。

可能他们一开始就发现了不对劲，但之前的声浪太大，他们的发言全都被淹没了。

现在渐渐退潮，使得他们的声音终于可以被更多人听见。

越来越多网友开始沉默，然后是迟疑，再然后，迟疑变成了转向。

还有网友挖出，这些证据链林嵩的妻子汪蔓之前就提交过，当年被驳回的原因均是证据不足。

更让人尴尬的是，当年的经办人员甚至在驳回意见里写过一段非常克制的话，提醒申诉人不要继续提交未经核验的伪造材料，否则将承担法律责任。

而这段话前几天曾被网友解读为是工作人员在为魏昊伟说话。

现在重新看，意思却完全变了。

舆论像一艘高速行驶的巨轮，在惯性中艰难转向。

紧接着，又有神通广大的匿名爆料号放出消息，称茆春花已经被第一检察院控制，正在被严肃调查。调查方向不只是舆论操纵，还包括与恐怖组织自由同盟存在秘密利益往来。

许多网友幡然醒悟，原来她会包庇恐怖分子林颖伊，都是有原因的。

茆春花前一秒还是像妈妈一样的好市长，下一秒就成了披着慈爱外皮的政治投机者。

互联网没有记忆，但互联网很擅长重写记忆。

舆论彻底颠倒。

随着茆春花人设的崩塌，魏昊伟的人生履历则被重新解读。

魏昊伟是五等公民出生，母亲死于矿区事故，父亲死于尘肺并发症，他靠奖学金和联邦助学贷款读完静海科技大学，二十三岁考进公务员系统，从最基层的专利审核员一点点爬上来。

他是技术型官员，一生热爱科学技术，在岗位上兢兢业业。

他没有结婚，无子女，名下无房无车，朴实，沉默，但干实事。

他面对指控，甚至不会为自己申辩。

有人又挖出一件从前几乎无人关注的旧事。

魏昊伟年轻的时候，曾经在福利院收养过一个孩子，那孩子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身体很弱，照片里瘦瘦的，穿着不太合身的蓝色外套，站在魏昊伟身边。

那孩子没有活到成年，医疗记录显示，魏昊伟曾经为他申请过三次义体心脏适配名额，又联系过多家医院，最后病情发作时还是没能救回来。

有一张模糊的旧照片流出，照片里年轻很多的魏昊伟沉默地站在雨中，凝视着一块小小的墓碑。

这张照片迅速传遍全网。

「天哪他不是没有感情，他只是从来不说」

「这样的人被污蔑成杀人犯，真的太恶心了」

「他一生失去那么多，却还在为这座城市做事」

公众的共情对象，在短时间内完成了彻底转移。

而林颖伊也从被命运逼到绝路的女孩，重新变回了自由同盟恐怖分子。

有人开始剪辑黑巢交火现场的视频，反复播放她肩扛武器击毁浮空警车的那几秒。

配文是“不要忘了她手上有人命！”。

「这样的人凭什么被洗白？」

「自由同盟就是恐怖组织，恐怖分子还卖上惨了呵呵」

更恶毒的声音也很快出现。

有人言之凿凿地说，林嵩当年死亡纯属疾病恶化，汪蔓为了讹钱才伪造证据，母亲造假，女儿恐袭，这一家人从根上就是坏的。

昨天还在为林颖伊流泪的人，今天开始急着证明自己从未真的相信过她。

当舆论持续发酵时，又有市政府内部的知情人士爆出猛料。

【你们知道这一个月来，为什么被捕的恐怖分子，逃犯越来越多吗？比去年全年抓的人都多。有原因的，一个月前，联邦警署和特勤队的报警系统秘密接入了新研发的人工智能模型。具体参数我就不说了，反正很牛逼，犯罪分子无处遁形，林颖伊就是这么触发报警的。而套模型，就是魏昊伟市长带领的科研团队做出来的。】

原来如此！

魏市长原来是在做真正触碰恐怖组织命脉的大事。

原来林颖伊暴露，不是联邦警署碰巧发现，而是魏昊伟推动的新技术撕开了黑暗的一角。

阴谋论在这一刻获得了完整闭环。

随着这个超级人工智能的推出，自由同盟的生存空间被不断压缩。所以，身为自由同盟保护伞的茆春花市长才要借林颖伊父亲旧案做局，借舆论毁掉魏昊伟，毁掉那套让恐怖分子无处藏身的系统。

串上了。

一切都串上了。

网络空间到处都是这样恍然大悟的声音，那些曾经喊着茆市长像妈妈的网友开始删除动态，转而愤怒地指责茆春花欺骗公众感情。

那些曾经要求魏昊伟下台的人开始说，自己只是被伪造证据误导，真正该死的是操纵舆论的人。

那些曾经同情林颖伊的人，则把同情转化成更猛烈的厌恶，因为他们无法接受自己把眼泪给了一个恐怖分子。

于是，英雄变成了魏昊伟，恶人变成了茆春花和林颖伊，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终于看清了真相。

当谢喻看到市政府内部人员的这条爆料，眉头一动，这和她预测的几乎一样。

从政务大厅，到黑巢，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笼罩在城市上空，筛选、计算、标记、推演。她果然是输给了超级人工智能。

谢喻摁灭屏幕，闭上眼，陷入长考中。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绝望。

常规意义上，她已经没有任何角度可以从黑巢逃出去了。

地下有毒气，黑巢外面是密不透风的封锁线，黑巢内部还有无数飞蚁的监视，空旷地带还有狙击手的枪线，更要命的是，她现在终于确认，还有一套超级人工智能参与了追捕。

谢喻呼出浊气，再吸入清新空气，一呼一吸间，她心里的某个念头终于从模糊变得清晰。

这个想法她几天前就萌生了。

谢喻决定和专家团交底。

她在手机备忘录打字：【思来想去，只有唯一一个办法，我想利用野狗帮的火箭飞出去。】

这些文字浮现在另一个世界指挥中心的大屏上时，专家团目瞪口呆。

高延军立刻回复：【小鱼，你想什么呢，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她当然知道危险。

野狗帮的那枚火箭根本不是合格的航天器。

它能不能点火，是一个问题。点火后会不会在发射井里爆炸，是一个问题。冲出去之后会不会失控，是一个问题。能不能把她送到预定高度，还是一个问题。

更不用说，她根本没有受过任何航天训练，火箭没有抗过载设备，没有完整生命维持系统，也没有可靠的逃逸装置。

坐那枚火箭上天跟自杀没有区别。

可是，要冲破这座巨大的樊笼，最不合理的路线，反而可能是唯一不会被纳入人工智能计算模型的路线。

谢喻低头打字交底：【其实，有个事情我一直没说，我妈知道。穿进这个赛博朋克世界，我保留了玩家面板。但是因为前期对生活的影响微乎其微，而且游戏进程放到现实里非常缓慢，所以我没有说。我简单解释一下，当我打开玩家面板，我可以看到自己的血条，初始状态，我的血条是100/100，受伤，生病，血条会往下掉。如果血条掉到0，我可能会死。对我而言，血条不是抽象概念，而是可以被看到、被消耗、被恢复、被提升的数值。然后是异能，我得到了两个低等级的异能，一个是饮用血液，包括吃血旺，就能永久增加血条上限，100cc可以增加1点血条。所以开头那一个月，我每天都让我妈给我做血旺，就是为了加血。另一个异能是食量增加，大致效果是什么都能吃得进去，用处也不大。虽然我的初始血条是100/100，但我现在已经很接近900了，几乎相当于多了八条命。之前在政务大厅没跟你们说，我当时逃生就是从八楼跳下来的，受了伤，一路上中了很多枪，但没死，并且到现在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这些都是血条带来的好处。我比你们想象中要耐杀很多，只要不马上死，基本上都能恢复过来，并且恢复到完好无损的程度。所以我的计划是，我背上伞包坐火箭，火箭把我送上大概两千米左右的高度，然后我脱离火箭，从高空直接往海里跳，黑巢离海岸线直线距离只有两公里，我怎么也能荡过去。】

谢喻打的文字，在大屏上挂了很久。

不是所有的专家都理解游戏的概念，但喻舜华在场，她很擅长用大家能听懂的词汇进行解释。

谢喻空了一行，继续打字：【我认为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当然，900血我也认为不够保险，这几天，我还要继续吃更多的血旺，把血条尽可能往上堆。等到必须要离开的时候，我再走。】

打完字，谢喻等待了几分钟。

她原本以为，说服他们可能会花很长时间。

但没想到，五分钟后，齐卫星拿到了输出键盘，开始打字表达。

【小鱼，你的想法很有创造力，很有魄力，我支持。但是，我们不能莽撞，考虑问题要周全。我现在马上去把航天院的专家都请过来，让他们现场指导修改火箭漏洞，我们国家有世界上最科学最严谨的航天团队，你可以百分百信赖他们。我还要再去找一些游戏方面的专家，完全厘清游戏机制，我们要把所有的问题都想到，把风险降到最低。小鱼，国家是你的后盾，你永远可以把后背交给国家，我们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谢喻回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