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仓和魏无功对视一眼,见得双方之间暗流涌动却不明就里,只能绷着脸不做声。不过,魏无功看那个闪闪发光的丸子,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时间想不起来。
突然,一直沉默的赵元贞在帘子后面咳嗽了一声。
李在宥连忙装模作样,恭敬地凑过去。两人一阵耳语,他鞠了个躬倒退着走出来,对阿尔斯兰喝道:“我家主人让我问你,把这死人身上扒出来的脏东西拿到公主面前,是你的意思,还是你背后张定钧的意思。”
阿尔斯兰听了这话磕头如捣蒜:“不是张将军的意思,不是张将军的意思……是小人丑陋粗鄙,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就忍不住拿出来献宝,”他哆哆嗦嗦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跪伏在地上双手呈上:“这个才是张将军的礼物。”
“哼,滑头,”李在宥冷哼一声,拿佩刀挑了瓶身,接过去看了一眼,就将瓶中之物倒在地上。依旧是一颗颗的丹丸,黑中带红,不过做工和刚刚公主拿出来的略有不同,看上去粗糙了很多。“你要是替张定钧办事,就该说些我们不知道的。”
“张将军说得对,云昭阁有千里眼、顺风耳,”阿尔斯兰满脸通红:“张将军充满诚意,只想着能够和尊贵的夫人和英勇的大人们有朝一日说上话……”
“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李在宥听他蹩脚的普通话难受:“我就问你,那张定钧何时纳头来降?”
“小人只有一个脑袋,不敢替将军定日子,”阿尔斯兰说:“张将军拟了一封书信,让我洗干净肮脏的手,找机会送给公主夫人。”
李在宥看了一眼帘帐后面,隐约看里面的赵元贞点了个头,于是说:“行了,信放下,你,滚吧。”
阿尔斯兰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拍拍灰尘,又把手在衣服上干蹭几下,才将信件恭恭敬敬放在沈仓面前的深漆几子上。
临走前,沈仓补了一句 “再让老子发现你卖烟,扒了你的皮”,阿尔斯兰连声应着“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嘛!”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阿尔斯兰走了之后,进来几个兵打扫地面。
李在宥干咳了一声,“那个……劳烦各位兄弟还是把颗粒装好,东西还有用……”
魏无功没忍住,“噗”一声笑了。搞了半天那个挥洒的气度,都是装出来的。“真能演,”他走过去,捻了一颗拿在手上,放在鼻子底下闻闻,一股熟悉感瞬间涌了上来。
“殿下,”沈仓也笑了,问:“刚刚扔出去的是什么,把那阿尔斯兰都吓结巴了。”
“走,咱们茶台边上坐着说,”赵元贞见外人都走了,歘拉一掀帘子,也不避着沈仓就把信件拆开了,草草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真是狮子大开口,”她嘟囔了一句,递给沈仓,沈仓双手接了去看,也是摇摇头。
几人坐好,李在宥在一旁泡茶,一边余光看魏无功一幅心事重重的呆样好笑,不是真害了相思病吧,他想着。
“今天这东西,学名叫做魔鬼丹。但是这东西并不只是我大宋独有,金人和辽人,都或多或少知道一些。”赵元贞呷了一口茶说:“山川异域,信仰不同,叫法有些区别。契丹人管这个叫‘光明血’,女真人叫‘英雄盐’,不过源头,都是今天阿尔斯兰手上那种红色晶盐。”
“原来上面早就知道这东西?”沈仓很惊讶,困扰他半年多的中邪,居然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知道归知道,用起来总是不得其法。”赵元贞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小木鸟搁在桌上:“朝廷其实偷偷研究了很多年,当然,主要还是云昭阁这边实验做得多,结果就像这鸟,飞得越高,摔得越重。”她瞥了一眼魏无功,魏无功正盯着那只鸟出神。
“刚开始服用,人会变得力大无穷,五蕴六根及其敏锐通达,却又同时不饿不痛,有如神助。最夸张的一次,我喂的鸟儿一旬没吃饭,居然也没死。”
“这么神?”沈仓惊讶地感叹。
“是啊,但是同样的,获得的能量越大,反噬也越厉害,”赵元贞想起了一些恶心的事情,皱起了眉头:“那只鸟……后来自己把自己吃掉了……”
“噫——”李在宥龇牙咧嘴在旁边说:“别讲细节,谢谢!”
“我也不想讲……”赵元贞又喝了一口茶,把不太美妙的记忆咽了下去,接着说:“我们找了能人方士,把这些邪物提纯,和养生的药材之类的混合在一起,但是最终只是功效和副作用有些区别罢了,时间长了也是一样的。”
“能不立马疯已经算好的了,更别提什么听指挥了,”赵元贞扒拉了两下小木鸟的翅膀,抬起头来看着沈仓说:“能像赤焰军那样的,只有张定钧做得到。”
“原来如此,”沈仓点点头:“并不是不知道厉害,只是不知道解法……”
“那金人那边,岂不是也很想要这个张定钧?”他瞬间悟了公主的来意:张定钧的战略意义非同小可,如果按这个逻辑,如果把人用得好,不光是能决定一两场战斗的胜负,甚至能影响一个国家的气运。
“可不是嘛,”赵元贞说,“咱们这边想勾搭上张定钧要小心翼翼,处处掣肘,他们那边反倒可以大明大放接触,主要是我们这边也不争……”她没有继续说,再说下去就要埋怨到沈仓的老上司头上了。
沈仓默契地装没听见,端起茶壶,又往赵元贞的杯子里续了点茶。
“论理我只是个武将,不该妄议朝政,”沈仓说:“但是我感佩殿下的为人,也就直说了。”沈仓捏了三个空杯子,摆出掎角之势。“依我拙见,耶律阿保机快要不成气候,将来,于我们而言,金人远比契丹人更难缠,您这趟来说服张定钧,本该是头等大事……”
沈仓看着公主,一时间有些百感交集。想那张定钧归降事大,庙堂之上的男子们畏葸不前,将未来几十年的安危系于一位本该养尊处优的女子身上。
“是呀,外交谈判是该严肃些,”赵元贞听出了沈仓的言下之意,叹了口气:“可惜我没托生个男儿……”
“殿下深谋远虑,只身赴险,英勇无畏,岂是男子可比的,”沈仓拱手,认真地说:“沈仓肝脑涂地,一定将殿下保护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