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贞安静地听他完,半天没说话。
李在宥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会儿她的表情,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又接着反思了一圈自己的思考论证过程,心里多少有点儿虚。
他一紧张就容易想说话,这时候,赵元贞突然“嘿嘿”一笑,桌子一拍,说:“行了,我答应了!”
李在宥瞪着眼睛看她,反应了两秒才明白过来她是说的魏无功进云昭阁的事儿。
“真哒!”李在宥很是惊喜。虽然他的研究成果没有一个落在地上,但是赵元贞似乎十分满意。
“嗯呐,我向来说话算话。”赵元贞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走,跟我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别卯劲过头了。”
李在宥欢欢喜喜锁了门跟她出去。他伸了个懒腰,看阳光打在宫墙,衬得年久失修的斑驳纤毫毕现,更显衰败。这里曾经是他最讨厌的地方,然而那些过去很在意的人和事儿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在记忆里模糊,那些过不去的坎儿也一个个都过去了,甚至有些即使使劲回忆也记不起来。
他看着墙角那棵两人合抱的老树,想起很多年前,他躲在树上哭,赵元贞仰着头对他说:“不高兴就去念书吧,心中有了丘壑,天地便宽广了。”
现在想想,幸亏信了。
他看着赵元贞阳光下的背影,脑袋上的金钗流苏摇晃,一闪一闪的,心想当初从这里出去时,还够不着她的腰,现在……
赵元贞走着走着,突然被人熊一样搂着肩膀蹭,笑他:“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比你小就行了,”李在宥趴在她身上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赵元贞反手搓了搓他的脸,说:“比起想办法让张定钧把秘密吐出来,我们还是先把自己的脚捡干净吧。”
李在宥在小房子埋头研究月余,两耳不闻窗外事,还不晓得外面的变化。探子回报,金人已经不打算和枢密院再谈,正规划着两只大军沿东、西两路南进,围夹东京。
庙堂未战先怯,两封折子已经递了上去。面对金人“擅自接纳叛将”的诘问,一个折子写着杀了张定钧,将人头送给金人,争取时间;另一个,写着干脆连沈仓一起杀了,既然是沈仓“私自做主”单边接受降将,那自然要一并处罚,以示诚意。
官家在两个方案中游移不定,征询意见的文书到了云昭阁,赵元贞在选“一”还是选“二”中间,大笔一挥,填了个新方案:
“元贞以为,若朝廷径直诛杀张定钧献首,属于自认其过,且军中其他降将亦将人人自危,日后取胜也无后来者敢归降。若并戮沈仓,显得自损股肱,畏敌如虎,气势上亦不可取。
今有一计,或可两全:不如先设计让沈仓杀了张定钧,以其首级暂缓金师。事后,若金人仍然执意来犯,朝廷再以‘专擅招降’和‘擅杀大将’两件罪状并于沈仓一身,将其诛杀,重缓战事。如此,则金人之愤得泄,朝廷之体得全,两全其美,伏乞圣鉴。”
她写完,前前后后检查了几遍,考虑十分周全,情绪也妥帖,顺带把三个月在敢战营和沈仓的交情撇得干干净净,不留把柄。只求老天保佑,她这挖空心思的措辞,能言中官家的心思。
无人的宫墙角,赵元贞和李在宥一番合计。日头西斜,总算是等到了下人回报的好消息,赵元贞的方案通过了。
告别公主出了宫门,李在宥望着天边残阳如血,轻轻叹了口气,提上捉生用的颜料水彩,牵了匹马去郊外的藩军营找梁阿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