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枢结结巴巴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半天，他只冒出来干巴巴的一句：“你酒量又不好，喝什么酒。”

意玄戈头也没抬，虽然坐在了临枢身边，但他像是刻意回避着临枢似的，眼神都没动一下。只是跟临枢相处多年的经验让他下意识回嘴：“你能喝，我为什么不能？”

御鹤之左看看临枢，右看看意玄戈，只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诡异得厉害，但具体哪里奇怪，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调了一杯酒放到意玄戈面前，小心翼翼地问：“你俩怎么了？又吵架了？”

临枢在心底默默叹气。

要真的只是吵架就好了，可惜他们得到的真相远比吵架劲爆多了。不止意玄戈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临枢也不遑多让。

眼前的酒杯已经见底了，尖角被磨钝了的冰块底面浸泡在残余的粉色液体里，亮晶晶的冰块碎屑不时融入酒精。晶莹剔透的冰块表面能倒映出临枢和意玄戈两人都略显惨淡的神情，两人简单的斗嘴之后纷纷噤声，半晌都没人主动开口说话。

这样的氛围着实有些压抑，偌大的酒馆里只有围在吧台的三人，空气压抑得好像三人头顶沉了一朵乌云似的。御鹤之忍了又忍，终于忍受不了地大叫：“能不能别一个两个跟木头似的干坐着？你俩到底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这话刚出口没多久，御鹤之就后悔了。因为意玄戈看了他一眼，用最简短的语言总结了最劲爆的消息：“我们不是亲兄弟。我还欠他一条命。”

一次外向换来终生的内向，御鹤之彻底哑巴了，现在的他比刚才的两人更不想说话。

闻言，临枢悄悄拧起了眉头。

意玄戈这话乍一听似乎也没什么问题，但他总是觉得不舒服。

什么叫欠他一条命？

反驳的话到了嘴边，但一看意玄戈那比吃了屎还难看的脸色，临枢又怎么都骂不出口了。

他和意玄戈稀里糊涂做了百年的兄弟，他从未深入地去想过意玄戈究竟在想什么，究竟在别扭什么。作为哥哥来说，哪怕是虚假的哥哥，他也是不称职的。

今天叶老师一席话道明了多少年前的真相，相比起他来，心里恐怕更不好受的还是意玄戈。

从出生起意玄戈就是天之骄子，从小到大都是在别人的期盼中长大的。从来都是别人向他求助的份，没有他欠别人的机会。意玄戈又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小破孩，从小就是最要强的一个。他不允许自己出错，甚至也不喜欢临枢出错，小时候每回临枢给他惹麻烦，都会被他一顿狠批。然后临枢被他唠叨得受不了，再揍回去。

这样的人，如何能接受自己的一切都是拜别人所赐呢？

神力是临枢的，身份是虚假的，就连命都是临枢牺牲了自己的神力救回来的。

御鹤之被意玄戈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吓到了，不敢说话，埋头悄悄给临枢发消息，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看得临枢头都大了。

临枢的脑子也乱糟糟的，但还是尽可能将叶老师今天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给御鹤之。御鹤之一行行浏览过去，震惊得眼睛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放眼整个神域，这种事也还是头一例。

琴老师真是出了个馊主意。

御鹤之手指动得飞快，绞尽脑汁发消息安慰临枢。临枢是个好哄的性子，他插科打诨地逗了两下，临枢的嘴角就已经一抽一抽的了，一副在极力忍笑的样子。

现在还剩下个意玄戈。

御鹤之斟酌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劝意玄戈道：“其实……其实你不用太在意现在使用的是临枢的神力还是自己的神力，叶老师也说了……你当时是因为神力太强才会有生命危险的。就算、就算临枢没有把自己的神力给你，以你的实力也可以稳坐第一的……”

他对意玄戈的了解不多，觉得意玄戈情绪低落的原因大概率是觉得他是依靠临枢的神力才获得如今的成就和名声的，所以只能从这个角度出发去安慰意玄戈。

意玄戈没有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他不太会喝酒，一口下去辛辣的味道在嘴里爆开，惹得他忍不住皱眉头咳嗽了两声。

临枢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他从来都是大大咧咧不怎么能理解其他人弯弯绕绕的复杂心思的，但今天在这里，他奇迹般地察觉到了意玄戈在想什么。

用谁的神力根本不是重点。

意玄戈只是没办法接受临枢的牺牲。

没办法接受临枢从小到大受到的非议鄙夷都是因他而起，没办法接受临枢是因为救了他而变得如此弱小，没办法接受临枢为他牺牲了那么多，而他却这么多年一直被蒙在鼓里。

眼看着意玄戈明明不会喝酒却还是一口接着一口，像是在麻痹自己一般，临枢终于忍不住伸腿踢了踢意玄戈的小腿：“老弟啊。”

过量的酒精已经有些麻痹意玄戈的思绪了，这次他没有选择回避临枢的视线，一双有些迷蒙的眼睛就这么忘了过来，直勾勾地看着临枢，有些呆。

临枢忍不住笑了，他勾住了意玄戈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意玄戈有些不满意，想挣脱临枢，但醉酒之后反应缓慢，他考虑了半天都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掀临枢的手。

“别惦记以前那些事儿了，我都没说什么，你心里有什么过意不去的？”临枢攀着意玄戈的肩膀使劲儿晃了晃，顿了顿，又轻声补上一句：“就算让我带着记忆回到小时候，我还是会选择这么做的。”

叶老师说那些陈年旧事时，临枢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心底的情绪是很复杂，但却从未有一丝后悔的念头。

救下意玄戈，成为他的哥哥，他一点都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