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夹在丘陵中间的地带不适合长时间摆放骸骨。骸骨身上洁白的衣衫会被飞溅的泥水蹭脏，那如玉般的骨骼看上去很脆弱，一小块滚落的山石就会在他身上留下划痕。

如果是他的话，他不会把骸骨放在那里。

那家伙那样珍视那具骸骨，断然不会让他长时间待在那里。

要找个更好的地方安置骸骨……高一点的地方不那么潮湿，离月亮近的话，月亮自身的光会莫名让人稍微心安一点，周围最好再多些遮挡物，这样骸骨就不会轻易被其他堕神意志看到。

临枢一边往山顶上爬，一边环顾四周，月亮正前方的山头上升腾起一股黑色的薄雾，堕神的灵体缥缈无形，像成千上万聚集在一起的蝗虫。那一层层薄雾变换着姿态，时不时组成一些狰狞可怖的形象，隐约有朝这边移动的迹象。

附近又有连续的枪声响起，山腰上又有人受伤了。

他们得加快速度了。

临枢最终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完美符合他设想的区域——离他最近的一个山头。比他现在所处的位置要稍微低一点，山头平得好像被削去了一部分似的，造型和他的沙盘里的雪山有些相似。山顶上有已经枯萎的树根层层叠叠绕了好几圈。足有十人环抱粗细的树干位于树根中间，横倒在地上，已经腐烂得只剩下空荡荡的树洞。但即便如此，依旧能从现有残骸上想象出那棵树以前有多么雄伟壮观。

临枢站在山顶上观察的间隙，意玄戈和黎昀也跟上来了。意玄戈的脸色铁青，刚清理干净一点的衣服这么一折腾又脏成了抹布。

“不是说了让你别乱跑吗？之前在禁域发生了什么你忘了？”意玄戈拽着临枢的胳膊训他。

“没事没事。”临枢摆摆手，“上次是上次……咱们这次进来，那家伙好像没有察觉，还离得很远呢。上次说不定是他一直跟着我们的队伍，所以才能突然发难把我掳走……总之这次不一样。”

这番牵强的解释在意玄戈看来简直荒唐过了头，他刚想再骂两句，一边的黎昀就拦住了他：“你想去哪里？”

临枢伸手一指，指着不远处的树洞道：“我想去那里。”

“又胡……”

“可以。”黎昀二话不说就同意了临枢的突发奇想，在意玄戈震惊得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的视线中率先往下而去，“走吧，过去看看。”

临枢雀跃地跟上去了。

眼见两人连犹豫都不带犹豫一下就达成了共识，意玄戈还是无奈地跟了上去。三人小心地从高处滑下去，编织成线的神力充当安全绳，降落到对面稍微矮一截的山头上。

这片山头的环境跟其他地方相比起来好了不止一星半点。首先地面踩上去是实打实的干地，山头平缓，像极了临枢沙盘里高处平整削去的雪山。这里没有禁域随处可见的湿漉漉的泥巴和腐烂的残枝烂叶，哪怕树根连绵起伏几乎占据了整个山头，也没有闻到任何腐烂生锈的气味。遍布禁域的堕神意志在这里仿佛销声匿迹，这里安全得令人惊讶。

甚至……

临枢的鼻子耸动几下，惊奇道：“你们有没有闻到花香？”

香味虽然微弱，但在死水一般的禁域里，从来都只有腐烂的臭味横行，一点微小的香味都会被放大无数倍。黎昀和意玄戈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真是奇了。

离近了看，腐烂得只剩一个黑黢黢的树洞的树干并没有那么脏乱。树干内部已经彻底空了，洞口边缘锐利的木刺都被打磨平整了，一看就是人力所为。

是那家伙做的。

在藏匿遗骸方面，临枢跟那家伙的脑回路惊人的一致。

“要是我的话，我也会把遗骸藏到树洞里去。”临枢嘀嘀咕咕地说完，一猫腰就往树洞里钻了进去。

意玄戈紧随其后，压低声音道：“不要把自己设想成那家伙。”

“为什么？”

意玄戈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回答临枢。他只是觉得临枢和那只“鬼”根本不是一路人，本能地不想让临枢和那家伙扯上关系。“要是我的话”这种前提条件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脚下的树干被踩得嘎吱作响，一些凸出的木刺在衣服外留下一条浅浅的划痕。树洞一开始还有些矮，但随着他们逐渐深入，前面的路越发宽敞了起来，几人从一开始的猫着腰逐渐挺直了身体。

临枢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要飞奔起来。

花香越发浓郁。他奔跑在最前面，掀开几条算得上崭新的藤蔓帘子，在树洞最后的一方小小的空间里，那具棺材重新出现在了眼前。

眼前的一幕足以令所有人震惊。

在这一方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小空间里，呈现出的是和禁域截然不同的两种天地。众所周知，禁域代表着死亡，黑漆漆的天地永远不曾亮起，进入其中后神力也会受到压制，如同没入了一片死寂的海。

而这片空间里充斥着花香，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小花围绕着棺材生长着，嫩绿的枝叶从黑土中生出来，部分已经爬上了棺材的一角。周围不规则的树墙上零星贴着部分发光的矿石，亮度足以照亮整个空间。光芒略微有些冷调，却给这片空间增添了些许温暖的意味。地上的小花自带光源，氤氲的光仿佛突然点亮的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