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面带笑意,狡黠的大眼睛转个不停,嘴总闲不住,她每天关心的,无非是今天的东西好不好吃,有什么新奇好玩的事情,怎么能躲掉严厉的夫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这几年,她越来越多地参与到复杂的朝议和暗涌之中。她脸上的笑容少了,话也少了。
有时,当她既不笑也不言语,只是静静望向某处时,那姿态便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女,倒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没有悲喜的玉像,清冷,遥远。
她为钱弘俶办过许多事,每一次,都伴随着或大或小的风险。而这次,前往金陵,无异于踏入雷池。万一南唐翻脸,她便是最好的人质。
届时,钱弘俶和吴越,又能如何?
胡君庭心底泛起一阵闷痛。他不希望她涉足这些。朝堂政事,波谲云诡,哪里是她一个女子该深陷的泥潭?况且,陷得越深,将来便越难脱身。
他们婚期已定,他想要的,不过是与她离开这些纷扰,过寻常夫妻的安稳日子。看她的笑容重新变得简单明亮,而不是如今这般,沉静得让他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的头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上。她的发丝带着灵隐寺淡淡的檀香,柔软地蹭着他的下颌。
“我们过几个月就成婚了,”他声音放得很柔,带着憧憬,“成婚之后,我带你离开杭州,出去走走,好不好?”
师孟微微一怔,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哦?为什么?”
“这天大地大,有趣的地方多得很。闽南的晚钟,塞北的风沙,西边的雪山,东边的大海……还有很多我们没玩过的,没吃过的,我们一一尝遍,看遍,怎么样?”
师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清亮的眸子望着他,仿佛在探究他话语深处的意味。
“我就是想看你笑。”胡君庭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软,又有些无奈,干脆伸出手指,轻轻挑起她的唇角,在她脸上弯出一个笑弧,“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地笑。”
师孟没有躲开。她伸出手,覆上他温暖的手背,将他的手指握住,然后,顺从地重新靠回他坚实的胸口。那里传来的温度和稳定心跳,可以隔绝外界的寒风与心头的重压。
突然她又说道,“……不知道江陆,现在到哪里了。”
十几天前,春节刚过,江陆跟着波斯商人出海了。他说想去海外看看,或许能寻到、买到一些军中可用的“猛火油”回来。
胡君庭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垂下眼睫,看着怀中人闭合的双眼。她语气寻常,仿佛只是记挂一个远行的的朋友。
她丝毫未曾觉察,或许永远也不会觉察,江陆那份沉默背后,深藏的是怎样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思。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但胡君庭很快将其压下。
“别担心去南唐的事了。”他转换了话题,手臂微微收紧,声音恢复了沉稳。
“李璟毕竟是李昇的儿子,前些年吞并楚、闽,也算是一时雄主,岂会轻易向柴荣俯首称臣?我们此去,不过是向他陈明利害。吴越出兵常州,纯是奉朝廷诏令,不得已而为之,并非要落井下石。道理讲清楚,他应该能明白。”
师孟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过了一会儿,她才极轻微地,在他胸口蹭了蹭,像只寻找温暖的小兽。
她知道胡君庭是在宽慰她。说服南唐联手抗周,哪里是几句“陈明利害”就能轻易达成的事,这其中牵扯的恩怨、猜忌、利益权衡,复杂如一团乱麻。
她唇角弯了弯,带着疲惫。
正在这时,车外宫女传话:“启禀郡主,德韶大师派人来,请您即刻往天竺寺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德韶,出身颇具传奇色彩。相传他出生时因瞳色异于常人,被视为不祥,被父母弃于庙门之外,幸得寺僧收养,在佛门长大。后于台州国清寺正式出家。
钱弘俶在台州任职时便与之交游,继位后第一时间便将德韶请来杭州,隆重加封为国师,尊崇备至。
民间流传,德韶那双异色眼眸能看穿人心俗念,洞悉过去未来,许多王公贵族在他面前都不免战战兢兢。
然而师孟却是个例外。她自幼与这位国师相识,非但不怕他,反而觉得这位时而高深莫测禅师颇有趣味,时常以机锋相对,甚至玩笑打趣,德韶对她倒也格外宽容。
“哦?”一旁的胡君庭听到传话,眉头却是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师孟心中同样异样,“既然国师相邀,必有其故。那就去一趟天竺寺吧。”
马车调转方向,向着西湖西侧群山中的天竺寺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