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描淡写间,就为他勾勒出一条通往最高权力、却铺满至亲鲜血的幽暗路径。可怕的是,这条路径,听起来竟如此……切实可行。
李煜忽然站起身,衣袖带翻了茶盏也浑然不觉。他脸上惯有的慵懒笑意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被窥破心思后的惊悸与强作的镇定。
“我……听不懂郡主在说什么。天色已晚,郡主今日受惊,还请早些安歇。明日一切,我自会安排妥当,恕不远送。”
胡君庭送他至门口,拱手道:“山水有相逢,殿下保重,不知何日能再会。”
“有缘自会相见。”李煜回了一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窗内,那个抱着铜镜、身影单薄的侧影。月光与烛光交织,为她镀上了一层朦胧而疏离的光晕。
胡君庭回到暖阁,掩上门,室内重新陷入寂静。
他本想说些什么,劝师孟在此危急关头,忍字为上,莫要再节外生枝。但看到她依旧抱着那面冰凉的铜镜,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烛火,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走过去,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师孟顺从地靠在他胸前。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说那些话?”她闷声问,声音带着疲惫。
“你知道的,”胡君庭收紧手臂,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在这世上,我最看重的便是你。金陵已是龙潭虎穴,唯有此处暂可容身。你对李从嘉说那些……是递给他一把刀,难保他不会因此对我们再生忌惮甚至杀心。何苦将自己置于更险的境地?”
“我知你担心。”师孟闭上眼睛,“璟哥哥,今日刺杀,十有八九是李弘冀的手笔。但我鼓动李从嘉去争,去斗,不仅仅是为了报今日之仇,或是常州之仇。”
她抬起头,望进胡君庭担忧的眼眸,“若让李弘冀这等暴虐嗜杀之人继位,吴越将来绝无宁日。既然如此,为何不趁早,为吴越除掉这个未来的祸患?”
胡君庭沉默良久,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罢了。既然你已决定,刀山火海,我也陪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后怕。此次若能平安返回,成婚之后,他定要带她远离这些血腥的权谋倾轧,再不能让她置身于如此险境。
“今天……倪大哥挡在我身前的时候,”师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更加明白了我哥哥。明白了他对我父王和六哥的死,那种刻在骨头里的痛了。”
胡君庭闻言,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
他更用力地抱紧她,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声音沙哑:“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师孟靠着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这次北周南侵,诏令吴越策应。即便哥哥不情愿,我还是劝他放下旧怨,与南唐联手抗周……我以为,那是大局,是明智之举。”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彻骨的恨意。
“可今天,倪大哥就死在我面前,为了救我!我这才更明白我哥哥对南唐的恨!他们害得我家破人亡,李弘冀在常州杀了我吴越上万将士,我怎能不恨?我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胡君庭无法用言语安慰,只能低下头,用温热的唇一遍遍亲吻她的额头,试图熨平她剧烈的颤抖与汹涌的恨意。
窗外,金陵的月色凄迷如霜,冷冷地照在庭院中,像一道横亘在天幕上、永不愈合的苍白伤疤。
自这一晚后,李从嘉仿佛大彻大悟,自号“钟隐居士”,愈发疏远政务,醉心佛典、书画、音律,多次公开表示自己虔诚信佛,绝无染指皇位之心。
李弘冀则在接下来的战争中连战连捷,军功与威望日隆,远超其叔父李景遂。其支持者不断向李璟施压,声称“不立燕王,难安军心”。
两年后,李弘冀得偿所愿,被立为皇太子,开始参决政事。而李景遂则被授予一系列崇高虚衔,“出镇”洪州。
不久,李景遂在返京途中遇毒身亡,所有证据隐隐指向新立的太子。李璟惊怒交加,深感这个儿子已如出柙猛虎,不仅威胁叔父,更威胁到了自己。
后周显德六年(公元959年),太子李弘冀突然染疾,据说宫中夜闻异响,有人称其见到晋王李景遂鬼魂索命。
不久,李弘冀惊惧而亡。
李璟痛失长子,环顾诸子,最终立第六子李从嘉为吴王,令其居住东宫,并为其改名李煜。
而那时的师孟,已身陷大周后宫,犹如金丝囚雀。胡君庭多方奔走,屡次涉险试图营救,却始终无法助她脱出牢笼。
不知远在汴京深宫的师孟,若听闻当年金陵春夜,她于烛光下轻描淡写种下的那颗种子,最终竟结出这样一枚血肉模糊、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果实时,心中会是欣慰,是怅惘,还是另一重无法言说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