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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红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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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这样一种混合着疼痛、等待、自省与隐秘期盼的状态中,被拉扯得格外漫长,每一刻都显得难熬。

从晨光熹微,到烈日当空,炽热的阳光将庭院晒得明晃晃一片;再到日头渐渐偏西,晚霞如火,将天际与远山的轮廓染成一片瑰丽而寂寥的橘红、金红与绛紫。

那个清丽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此刻的师孟正处在风暴中。

常州前线惨败的消息,震动了整个朝堂,也击穿了钱弘俶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上万将士或阵亡沙场,或被俘遭戮,高级将领折损数人! 这等惨重到近乎伤筋动骨的损失,震惊了所有人,惊恐、悲愤、质疑的情绪如同野火,迅速蔓延、燃烧。

以丞相元德昭为首的一派,本就极力反对在出兵进攻南唐。此刻,他们更是言辞激烈,痛陈枢密使吴程刚愎自用,贪功冒进,视将士性命如草芥,他们要求严惩主帅,以谢天下。

而力主出兵的统帅的吴程,此刻则陷入了极端被动的境地。

他原本的算盘,是趁着后周大举进攻南唐、南唐主力被牵制在淮西之,趁虚而入,一举收复常州、润州等故土,建立不世之功勋,压倒元德昭一系,巩固自己在朝中的权柄。

岂料,昔日在福州军务上与鲍修让、罗晟等人结下的旧怨在此关键时刻恶性发酵。战场上,被南唐援军一击即溃,酿成这场耻辱性的大败。

朝堂之上,早已不是议事,变成了互相倾轧的战场。元德昭一系与吴程一系,唇枪舌剑,互相攻讦,都欲将这战败的罪责,完完全全扣到对方头上。

纵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吴程对战场的失利责任无可推卸,鲍修让等人也难辞其咎,但坐在王座之上的钱弘俶,却陷入了亲缘、法理、权术交织的泥沼,难以决断,痛苦不堪。

一方面,吴程是他母族吴氏的顶梁柱,若对吴程施以严惩,甚至依律问罪,他该如何面对母妃,吴氏一族又当如何自处?

另一方面,若不严惩,国法军纪岂非形同虚设?朝野汹汹之议如何平息?他身为国主的威信又将置于何地?

更微妙、也更现实的是,他需要吴程这股势力,在朝中与元德昭为首的文官集团形成制衡。若借机过度打击吴程,导致武将集团失势,让元德昭一系独大,这非他这君王所愿见到的权力格局。

后宫被朝堂的飓风波及。

鲍修让的女儿、钱弘俶的侧妃鲍氏,听闻父亲在常州战败中负有重责即将被严惩问罪的风声,连日来在宫中哭嚎。她不顾宫规礼法,屡次闯入钱弘俶理政的偏殿或书房,哭诉求情,甚至以死相胁,搅得后宫不得安宁。她本是将门之女,性情骄纵,将这份蛮横用在了争宠保父之上。

正妃孙氏性情向来温婉柔懦,虽为正宫,却素来缺乏威严与手段,面对鲍妃这般逾矩放肆的哭闹纠缠,无力约束震慑,钱弘俶更添一重烦扰。

最让钱弘俶心痛的是他的母妃,吴太妃本就体弱,当年生育师孟时正值宫廷暗斗最烈之际,她为保全幼女与自身地位殚精竭虑,落下咳血的病根,身体一直未曾大好。

如今听闻自己的弟弟吴程可能因战败获罪,更忧心儿子在朝堂上面临的滔天压力与艰难抉择,忧急攻心之下,旧疾骤然复发。近日竟咯血不止,御医用尽方法,也只能勉强稳住病情。

钱弘俶看到母妃强撑病体满是忧虑却不敢多言,便觉胸口压着巨石。家事国事,至亲权臣,成为捆绑他手脚、炙烤他内心的双重枷锁。

而师孟同样被重重阴云笼罩。

她此番秘密出使南唐,肩负兄长重托,本欲在夹缝中为吴越寻得一线生机。然而非但未能达成联结南唐、共抗北周的战略目标,反而得罪了手握重兵、性情暴戾的李弘冀,引来一场刺杀,未来局势更加混沌难测。

回到国内,面对常州惨败、朝堂上剑拔弩张的派系倾轧、亲近之人的陨落,还有后宫中因这场败仗而起的纷乱与母妃的病重。内忧外患,如同无数条冰冷的藤蔓,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

家事、国事、天下事,还有那一笔笔新添的血债与未能达成的使命,全部搅作一团,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那种无力感、挫败感,以及深切的忧虑,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烦闷。

说起来也是奇怪。自那日在金陵郊外初遇,第一眼看到昏迷中浑身是血的赵玄郎时,师孟心头便掠过一丝极淡、却难以忽略的异样感,竟让她觉得莫名有些熟悉。

并非故人重逢的亲切,也不是似曾相识的恍惚。那感觉更玄妙,更飘忽,仿佛在某个遥远的、褪了色的梦境边缘,或是前世记忆的残破碎片中,曾偶然瞥见过类似的轮廓与气场。

不过此刻,这些飘忽的直觉与对陌生伤者的疑虑,都被更迫在眉睫的现实压力挤到了思绪的角落。

母妃吴太妃的病情依然反复,汤药不断,形容日益憔悴,御医也透露出隐忧。朝堂上关于吴程与鲍修让处置的争论已趋白热化。她需要在各方之间来回沟通、安抚、转圜,努力在这狂暴的政争漩涡边缘,为兄长分担一丝压力,也为母妃维系一份稍许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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