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承诺依旧如上次般，轻软而真诚。

赵匡胤挣扎着想送，被她轻轻按回榻上。他只能目送着她带着侍女，穿过洒满夕照的庭院，那抹月白与浅碧的身影，最终消失在月亮门后，唯有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清雅的、若有似无的淡香。

室内重归寂静，暮色渐浓。

赵匡胤独坐案前，许久未动。室内似仍萦绕着她留下的气息，并非浓香，却比任何熏香都更清晰地刻入他的感知。

他望着对面那张空了的玫瑰椅——她方才就坐在那里，微微倾身，专注聆听，时而蹙眉，时而眼露惊异与了然。

他就这样怔怔地出神。

他本是北地男儿，自小离家，混迹江湖，投身军旅，素来以行动而非言语立身。性情刚毅，甚至有些木讷寡言，鲜少与人如此深入、如此毫无保留地敞开心扉，谈论那些埋藏在心底最深处、关于抱负、关于伤痛的沉重话题。

可不知为何，在她面前，那些深藏的话语，那些积郁的思绪，那些连对最亲近袍泽都未必尽诉的感慨与忧愤，竟像找到了决口的江河，自然而然地奔涌而出。

她有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倾诉的气质——不只是美丽，更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理解力与包容。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能照见话语背后的真心，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说得更多，更深入。

之后几日，师孟果然未能如约前来。听岩别苑依旧静谧，只有灵泽和春明悉心照料。

赵匡胤的伤势一日好似一日，已能慢慢在院中挪步。

但身体的好转，似乎并未填满心中那处悄然空出来的角落。他时常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院门方向。

那份期待落空后的淡淡怅惘，比伤口的隐痛更难以忽略。

但她并未完全忘记他，特意吩咐人传话过来，说是打开书房，允他随意取阅，以解养病寂寥。这绝非寻常待客之道，尤其是对待一个身份未明的陌生人。赵匡胤心中震动。

他慢慢踱进那间书房。书房陈设依旧雅致简洁，却藏书颇丰，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甚至一些山川志异、海外见闻的杂书皆有涉猎。

书案整洁，笔墨纸砚俱全，显示主人时常在此读写。他随手抽阅几本，见书页间偶有清秀批注，见解往往独到，不拘泥于成说。

越是接触与她相关的事物，了解她点滴的侧面，赵匡胤心中那份异样的感觉便越是清晰。

她出身定然富庶，却无半分骄矜奢靡之气。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对灵泽、春明这样的仆役亦尊重有加。胸怀开阔，能包容异见异说，这与他这些年所见的那些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权贵，或是满身铜臭、附庸风雅的富贾，截然不同。她像这山间清泉，纯净透彻，却又深邃包容。

某个黄昏，他倚在书房窗边，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脑海，若当年，他还是那个一无所有、仗剑漂泊的少年游侠时，能偶然途经她的府邸，得她一碗水、一番温言，或许……他真的会心甘情愿地留下，抛却那些后来追逐的功名利禄、雄心壮志，只做一名守在她院门之外、护她一世安宁的普通护卫。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异常清晰，旋即，他又自嘲地摇了摇头。世事没有如果。

他是赵匡胤，是周天子郭荣麾下大将，是心怀天下、欲结束乱世的弄潮儿。而她是吴越贵女，已定婚约，秋日即将出阁。他们如两条偶然交汇的溪流，片刻的清响与光影交织后，注定要奔向各自截然不同的、或许再无交集的远方。

他将手中那本无意翻开的书轻轻合上，放回原处。书页间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与她身上相似的墨香与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