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色愈发晦暗,却仍挤出一丝笑意:“臣妾还是要劝陛下……您为国事劳心,从不珍重自身。臣妾只怕……只怕我走后,再无人能劝得住您了……”
郭荣眼圈通红:“静则,朕只愿你我能白头相守,看儿女成人……”
皇后眼帘低垂,笑意凄清:“若上天垂怜,赐臣妾这般福分,该有多好……只可惜,臣妾福薄,等不到了。”
沉默片刻,她轻声问:“算着日子……吴越那位郡主,也该到京了吧?”
郭荣想起前几日那几封密报,眼神微暗:“皇后安心养病。训儿还小,此事不急。若那郡主非是良配,朕定为他在天下淑女中,寻一位如皇后这般贤德的女子。”
皇后眼中掠过一丝欣慰。郭荣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股冰凉的悲怆淹没了他。
殿外暮色沉沉。帝后交握的手,一只渐渐冰冷,一只愈发用力,却终究拉不住注定西沉的落日。
几乎与此同时,汴梁城外二十里官驿。
秋晨的薄雾如轻纱弥漫,远处城郭轮廓模糊。驿馆檐角的旌旗在干冷的北风中翻卷,透出肃穆之气。
赵匡胤独自立于阶前,玄色披风被风拂动。他起得极早,或许一夜未眠。目光沉沉投向驿馆深处——今日,他便要亲手将钱师孟送入那道朱红宫门。
宫门之内,是天下最华丽的牢笼。某一瞬间,他甚至想,或许真该放她离去。
可世间从无“或许”。路是他选的,无可回头。
他转而望向院中那辆的鎏金马车,胸口旧伤处蓦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知是北地深秋的寒意侵入了未愈的骨缝,还是心底那根弦绷得太紧,骤然断裂。
“二哥?”
清脆的唤声自身后响起。赵匡胤未回头,已知是赵匡义。他勉强牵动嘴角,脸上无半分笑意。
赵匡义踱步至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那马车一眼,故意凑近,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针:“二哥,今日宫门一关,便是两个天地。有些念头,该断了。”
赵匡胤倏然侧首,狠狠瞪他一眼,却未发一言。
就在这时,驿馆门内闪出一道身影,是师孟身边的太监灵泽,正低头快步走出。
赵匡胤眼神一动,抛下赵匡义,几步上前:“小官人。”
灵泽闻声抬头,见是赵匡胤,明显一怔。
他便是听岩别苑中曾经伺候过“赵玄郎”的小宦官,此刻面对着全新身份的赵匡胤,有些局促,慌忙躬身:“赵……赵大人。”
“郡主可已起身?”
“回大人,正在梳洗。”
赵匡胤点点头,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才复又开口, “秋日晨寒,伺候郡主更衣时,记得添件厚实披风,北地风寒,不比江南,莫要让郡主受了凉。”
灵泽垂首应道:“是,小的记下了,定会仔细伺候。谢大人提点。”
赵匡胤顿了顿,目光掠过驿馆的飞檐,用一种近乎公式化的口吻补充道:“陛下有口谕:郡主新遭母丧,孝期在身,今日觐见虽需着礼制正服,然首饰仪仗可酌情清减,以示哀戚。此乃陛下恩恤。”
“小的明白,定会禀明郡主。”灵泽恭敬行礼,匆匆退下,背影显得有些慌乱。
赵匡义一直抱臂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二哥与这小太监之间的对话,语气与神态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熟稔。像是旧识之间才有的、那种不欲人知的微妙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