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驾,滋德殿。”
滋德殿内,鎏金博山炉吐着安神的苏合香,袅袅青烟在斜阳里缓缓盘旋。
皇后正与师孟说着吴越风物。
她今日精神稍好些,靠着软枕,问些杭州街巷、西湖四时的话。师孟答得谨慎,说到灵隐寺的钟声,说到孤山的梅花,眼睫会轻轻扬起,像薄云散开后漏下的天光。
忽闻殿外递声唱道:“皇上驾到——”
皇后话音倏然一顿。那双常年因病倦怠的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
她由宫女搀着站起身。
师孟亦迅即离座,垂首退至一侧,袖中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紧。
郭荣步履生风地跨入殿内。
师孟见状立即行礼。
见皇后欲行礼,他已抢先一步托住她的手臂:“皇后不必多礼,坐罢。”
语气温和,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扫过一旁那抹窈窕的侧影。
皇后依言坐下,唇边噙着笑,眼波却如水痕般轻轻荡过静立一旁的师孟。
她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婉:“陛下今日怎么得空,这般早便回宫了?”
郭荣于她身侧坐下,笑意轻松,“前朝事毕,想着许久未与你一同用膳了。”
他话家常般说着,仿佛真是心血来潮。
皇后唇角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随即又弯得更深些。她转头吩咐宫人:“快,让小厨房备膳。”
师孟闻言,立即屈膝福身,“陛下、娘娘,臣女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皇后轻柔地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婉拒,“便在一旁,伺候陛下用膳吧。”
师孟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
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飞快抬眸,瞥了皇后一眼,却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温和。
她低下头,“……是,谨遵娘娘懿旨。”
御膳依着郭荣一贯的规矩,菜品不过六七样,样样精致清爽,并无过分奢靡之气。
师孟屏息静气,侍立在郭荣身侧,执箸布菜。
她动作极轻,几乎不闻杯箸之声。
添汤时,她不得已微微倾身。一缕极淡的、不同于殿中熏香的清冽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
郭荣神情自若地用着膳,与皇后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他的语气如常,目光亦如常。
只有偶尔,会掠过那双执箸的纤手。那目光沉静,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审视。
师孟如芒在背。
膳毕,宫人悄声撤去碗碟。
师孟后退两步,深深一福,“陛下、娘娘若再无吩咐,臣女便告退了。”
郭荣点了点头,语气淡淡:“去吧。”目光仍落在手中的茶盏上,未再多言。
师孟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一步步退出殿外,才几不可闻地、极轻地舒了一口气。
殿内,沉香的气息似乎更加浓郁了。
皇后看着师孟身影消失的方向,静默了片刻。
她岂会不懂皇帝今天来表明的意思。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泛起密密匝匝的酸楚。
但那吴越郡主出身吴越王族,观其言行,进退有度,知礼守分,并非轻浮佞幸之人。心思□□却不张扬,纵使将来得宠,也不至恃宠生骄。若能成为皇后,不仅能维系两国盟好,或许自己的家族,也能得到照拂。
她苍白的手指轻轻抬了抬,殿内侍立的宫人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无声合拢。
皇后极轻地开口,“陛下……觉得这吴越郡主,如何?”
郭荣收回目光,淡淡道:“进退有仪,倒是个懂规矩的。”
她伸出手接过那那茶盏,“妾瞧着这几日,宁国郡主心性□□,举止端静,有林下之风,并非寻常闺阁可比。只是……”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她如今正是最好的年华。若真让她空等着训儿长大……恐怕会白白耽误了她的大好年华。”
柴荣闻言,面色一红,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