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弯冷月斜斜悬在皇宫角楼的飞檐屋脊之上,清辉冷薄,洒进朱墙深院。
烽烟落定,乱象平息,满目沉寂的后周皇宫,迎来了它新的主人赵匡胤。
铁甲入城,皇城易主,整座汴梁与巍巍宫禁,尽数落入他的掌控。
中枢宰辅率文武百官伏地臣服,山河易姓,朝局已定,一切尘埃落定。
万里江山已然在手,可这位新晋帝王,却无心处理政务,脚步急切,径直踏入大周后宫,奔赴蒹葭阁。
此刻整座蒹葭阁内外,早已换成他的心腹禁军层层值守,铁甲森然,戒备森严。廊下侍卫见帝王驾临,立刻垂首躬身,齐齐退让开路。
步入内院,内侍王承恩快步从廊下闪身而出,屈膝低声回禀:“启禀陛下,殿中一切无虞。遵照旨意,所有宫女内侍刚已经尽数迁出殿外,四下隔绝,重重把守,殿内唯有皇后,再无旁人。”
“她醒过吗?”
“启禀陛下,未曾,照料皇后的侍女回话,娘娘连日身子孱弱违和,凌晨服药后便沉沉睡去,已昏睡整日,尚且不知汴京变局,更不知陛下已然回京。”
赵匡胤眸色沉沉,抬手拂开披风下摆,缓步走入蒹葭阁。
这座殿宇,是他默默遥望了数年的地方。
从前君臣有别,咫尺天涯,他只能立于远处宫墙之下,隔着重重楼台深院,遥遥凝望这座殿宇的飞檐灯火,奢望能偶然瞥见那道身影,哪怕只是匆匆一瞥。
而今,山河倾覆,大势已定,万里疆土尽归他掌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蒹葭阁,连同这座殿中人,兜兜转转,终究完完整整,落入他的掌心。
抬眸望去,正殿匾额高悬,笔力沉厚苍劲,蒹葭阁三字,是柴荣亲笔所书。
那个曾被他奉为明主、敬若神明的人,那个他立誓效忠、誓死辅佐的君主,如今江山倾覆,繁华落尽。
他未想背叛,可世事反复,野心藏于隐忍,一路走到现在,他接管了柴荣的江山、基业、皇权,连同这座殿宇,连同殿中人。
他缓步踏上白玉台阶,目光落于殿中央那尊华贵凤椅,指尖轻轻抚过铺陈其上的锦绣软垫,微凉的缎面之下,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余温,浅淡而真切。
殿内静谧幽深,一缕清寂的香淡淡弥散开来,清冽温润,丝丝缕缕,萦绕鼻尖,是独属于她的气息。
这气息太过熟悉,一如当年吴越杭州,烟雨江南的听岩别苑。
一瞬间,连日紧绷的心神忽然静了下来,刀光剑影、权谋算计、纷乱喧嚣骤然远去,只剩无边安稳,缓缓落进荒芜心底。
短短数日,于他而言,仿若走过半生。
惊涛骇浪,步步刀锋,每一步都行走在悬崖边缘。他如一叶孤舟,独自浮沉在乱世洪流之中,陈桥惊变,黄袍加身,步步筹谋,赌上性命、宗族与前程。稍有半分差池,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而今风浪平息,险途踏过,他活下来了,成了坐拥天下、君临四海的帝王。
他缓步走下台阶,穿过外堂起居室,抬手拨开垂落的纱帘,走向幽深内室。
一室陈设,木色清雅,帘幔素净,一几一榻,一花一器,是江南的格局。
人在北地,身困深宫,可师孟的心,一直都留在烟雨江南。
轻纱罗帐轻垂,柔缓隔绝内外,榻上之人依旧陷在沉沉睡梦之中。
赵匡胤放轻了所有脚步,生怕一丝动静惊扰到她。他缓缓落座榻边,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张清绝苍白的容颜上,缱绻、沉重、隐忍、痴念,万般心绪交织缠绕,尽数凝于眼底。
病中沉眠的师孟,褪去了往日身居后位的冷冽凌厉,收敛了一身锋芒与防备,眉眼柔和,静谧安然。
锦帛丝被堪堪覆到她的胸口,一缕乌黑长发散落在枕间,被角微松,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玉足,趾间细细点染着凤尾花丹砂,点点嫣红。
香芋色中衣松松垮垮,领口微敞,勾勒出柔和的曲线,呼吸匀净绵长,胸膛随气息轻轻起伏,安静又脆弱。
数年遥遥相望的执念,暗中深藏的思念,爱恨纠缠的过往,求而不得的遗憾,尽数揉碎在这无声的凝望里。
当年,他身陷绝境,命悬一线,是她伸手相救,给了他此生再难复刻的平和岁月。
那段江南岁月,是他半生颠沛里的净土。他曾妄想,就此留在别苑一隅,日日见她,闲谈天下,共赏风月。纵使不能拥有,纵使相隔分寸,也足以长久心安。
回到汴京,数年隐忍蛰伏,步步如履薄冰;半生野心抱负,藏于皮囊之下;阴谋、算计、被迫的背叛、难言的失落,万千情绪积压心底,无人可诉,无处可泄。
可此刻,就在这里,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天下重担。世间喧嚣尽数隔绝,天地狭小,只余他与她二人。
他心绪翻涌,缓缓伸出手,轻轻触碰到她微凉柔软的脸颊,真实得无可辩驳。
曾经有一次,他也曾这般靠近,也曾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换来的,却是一柄冰冷短刃,穿心刺骨。
而如今,山河易主,大势倾覆。再也没有人能阻拦他,阻拦他拥她入怀。
这一次,她再也逃不掉,挣不脱,躲不开。
榻上的师孟,绵长的呼吸骤然一顿,缓缓睁开了眼眸。
久病缠身,神志昏沉,师孟初醒,视线朦胧恍惚,一道高大冷肃的黑影突兀闯入她的视野,沉沉覆在她的床榻之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