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满堂的华服珠翠不同,她一身素衣,神色死寂,垂着眼睫,对周遭的歌舞、欢笑充耳不闻。
夜宴过半,酒过三巡,百官争相向赵匡胤敬酒,歌颂新朝盛景,殿内气氛愈发热烈。
柴宗训终究是孩童心性,耐不住久坐的沉闷。
他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目光掠过满座的面孔,忽然落在最末席的身影上。
他认出了师孟。那个曾经在中宫陪他读书、哄他入睡、叫他“陛下”的姐姐。
“太后,”柴宗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殿内的欢笑声中格外清晰,“我们已然迁居西宫,为何师孟不过来与我们一同居住?”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殿内的欢声笑,戛然而止。
百官的酒杯停在半空,笑容僵在脸上,神色各异。有人低下头,有人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有人悄悄看向赵匡胤。
符太后的脸色骤变,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捂住柴宗训的嘴。
“郑王!”她低声呵斥,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慌乱,“不得胡言!”
柴宗训脸上露出几分委屈,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殿内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
赵匡胤端起案上的酒杯,缓缓饮了一口,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喜怒。
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目光掠过那张死寂的脸庞,又转向符太后与柴宗训。
“郑王年幼,”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慑人的、不容置喙的气场,“朕不怪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当年先帝临终之际,曾留遗愿,言宁国郡主当随他殉葬。”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百官纷纷面露惊愕,低声窃窃私语。
这件事,朝中人都知道,但从来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提起。先帝的“遗愿”,让准儿媳陪葬,这种事,放在哪个朝代都是丑闻,都是不可言说的禁忌。
符太后的脸色愈发苍白,手指攥紧了袖口。
“朕当时念及先帝刚逝,朝野未稳,后宫不宜再添杀戮,恐失民心,也恐寒了吴越之心,便暂且搁置了先帝遗愿。”
他站起身,龙袍垂落,一步步走下丹陛。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可这半年来,朕日夜思索,先帝遗愿不可违,君臣之道不可废。朕违背先帝遗愿,便是对先帝不敬,对天下不公。”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又传出一阵窃窃私语。
他的步伐很慢,像是在走过一段极长极难的路。
赵匡义已然觉察到了自己二哥的意图,赵匡胤走过他身边之时,他忍不住低声喊了一句,“二哥!”还试图去拉了他一下。
赵匡胤没有理他,径直朝前走去。
师孟缓缓站起身,转过头,迎上赵匡胤的目光,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仿佛早已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赵匡胤走到师孟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
那一刻,她看着他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敌意。他看着她的眼神,什么都没有。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赵匡胤猛地伸出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颈。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犹豫。那一瞬间,他的眼底所有的平静都碎裂了,随即被他用更大的意志压了回去,只剩下冷酷与决绝。
师孟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手本能地抓住赵匡胤的手腕,十指用力,指甲陷进他的皮肉。可下一刻,她强迫自己松开了。
“二哥!”赵匡义从桌案后转出,试图制止。赵普连忙上前,死命拉住了他。
师孟的脸色很快涨红,呼吸越来越急促,喉间发出细微的、压抑的气音。
可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赵匡胤,眼底没有祈求,没有愤怒,只有平静,只有轻松与释然。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