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韶与清澄常年诵经祈福,皆言你命格坚韧,定然未逝人间。近日坊间又传你尚在人世的流言,也许是我数年佛前跪拜、日夜祈愿,终得菩萨垂怜。我青丝寸寸成雪,想来是佛前誓言应验,我半生寿数,尽数匀予了你。如此来日你我兄妹,便可同日赴黄泉,再续亲缘。
若有来生,我不愿为君王,不愿担家国重任,只求做世间寻常兄妹。我仍为你兄长,拼尽一身所有,护你一世安稳无忧,岁岁平安,再也不负你分毫。
不知你此刻是生是死,亦不知这封草草家书,能否辗转抵达你手。我身心日渐衰败,来日无多,不消多时,你我兄妹便可九泉重逢。只是不知彼时,历经半生离散苦楚,你是否还愿认我这个亏欠你一生的兄长。
——兄俶亲笔
翠微同凝秀并肩倚着案几阅罢整封书信,烛火被穿窗夜风撩得左右颤悠,昏黄光影在纸页上明明灭灭,二人默然相对,。
一纸家书,通篇皆是旧日温存、手足惦念,内里却从不是纯粹的相思牵挂。
钱弘俶行文之间,没有半句直白敕令,无一字威逼胁迫,可字字句句都裹挟着无形重压。
他细数自身孤苦年迈、岁月催老,细数吴越江山摇摇欲坠、大势难挽,尽数道尽一身悔恨与身不由己。
这是他深藏于心的城府筹谋。
不必一纸诏令,不必厉声相逼,仅凭血脉亲情、半生亏欠与故国存亡的重担,便稳稳桎梏住师孟,令她进退无措、无从推诿,只能主动入局,逢迎赵匡胤,以此保全岌岌可危的吴越。
这也是赵匡胤阅信过后,虽恼恨钱弘俶借亲情算计牵绊师孟,却仍旧吩咐春明原样送递密信的缘由。
温情作笼,相思为锁,藏在款款温情之下的算计,洞若观火。
师孟斜倚软榻,窗外暮色沉沉,寒风吹得檐角铜铃细碎作响,哭声缓缓沉落平息,只剩肩头时不时细碎轻颤。
她看得破兄长温情假面下的筹谋,心底却生不出半分恨意。她本是吴越王族骨血,自落地那日起,家国宿命便刻入骨肉,无处挣脱、无处逃离。
兄长素来秉性孤倔,也是受尽万般煎熬,万才不得已用亲情做缚,将她困在汴京深宫。
一边是割舍不断的故土血亲、血脉牵绊,一边是深宫寒凉、满心失意。困在亲情织就的牢笼之中,前路步步身不由己,她终究别无抉择。
恰在此时,殿外廊下骤然响起一阵仓促慌乱的叩门之声,夜风卷着深秋寒意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案头残页簌簌翻飞。
翠微拢了拢衣襟启门,便见夜色里王承恩领着一名面色煞白的小太监立在阶下,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惶急。
“王公公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翠微姑娘,劳烦速速通禀郡主!小公主高热难退,昏睡不醒,如何呼唤都毫无反应,陛下遣老奴连夜赶来,请郡主即刻移步庆寿宫。”
师孟正立在廊间吹风,寒夜冷风灌满衣袖,听闻此言,浑身骤然僵冷,方才萦绕心头的家国纠葛尽数消散,只剩惶恐。
她顾不得整理衣衫发鬓,踉跄着迈步奔出,径直朝着庆寿宫疾奔而去。
长夜寒风穿廊刺骨,沿路宫灯被狂风扯得火光飘摇,零碎灯影拖长她仓皇孤瘦的身影,她跑得仓促,鬓发散乱,裙角沾了满地尘泥,素来端庄自持的仪态荡然无存。
尚未踏入殿门,浓烈苦涩的药腥混着焚过艾草的焦味扑面而来,混着殿内慌乱凝滞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堵,连周遭流动的晚风都似裹着沉沉死气。
殿内烛火昏暗摇曳,数十御医齐齐跪伏在地,铺满冰冷青石地面,众人垂首屏息,面色惨白凝重,无一人敢抬首回话。
内侍宫女分立两侧,个个噤若寒蝉,连啜泣都死死压在喉间,整座殿宇漫着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