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祝青手上微微用力，让他重新抬起了头。

“我？讨厌你？”

“对，你就是讨厌我。”重新抬起头的向导看着有点委屈，不知道是不是沈祝青的错觉，总感觉他眼睛都有点微微泛红。

沈祝青沉默地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把手又放到了季纾迟脸颊边。

过去的记忆被过去的他自己锁在了精神图景的深处。所以现在的沈祝青也没有办法告诉季纾迟，过去的他是不是真的讨厌他。

他没有那部分记忆，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无法查证他话里的真假，也没有办法为自己作证或者辩驳。

他两手空空，唯一拥有的只有这一小片当下。

精神图景的混乱和破碎会影响哨兵的判断能力，尤其在情感方面。这一点沈祝青恐怕比任何人都清楚。

失去记忆应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可能是两年前，也有可能是三年前。

沈祝青没法否认的是，他的确度过了一段很艰难，很难捱的日子。

也许对过去的他来说，特殊的天赋是一种上天的恩赐，沈祝青有时也能感觉得到，如果他的精神图景完整，他能变得多么强大。

只不过对现在的他来说，这种精神力强大带来的现实是，他寻找不到能够承受他精神力的向导，灵魂深处的狂躁无法消解，就只能拖着残破的精神图景浑浑噩噩在前线游荡。

要学会承受因为残破的精神图景带来的痛苦，要试着在使用武器都受限的情况下，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前线试着寻找自己的来路和去向……种种艰难，无论是哪种，即使他可以做到在说给别人听时语气轻松，三言两语一笔带过，也没有办法掩饰在他内心深处，对这些过往的耿耿于怀。

连日子都数不清的这段艰难过往里，支撑他活下去的，就只有找到那个能拯救自己，把自己拉出黑暗的向导这一个信念。

在前线的日子里他的情绪大部分时候都很混乱，其中暴躁又占去了多数。精神图景深处的疼痛来得猛烈的时候，沈祝青也会咬牙切齿地想象，等到找到那个和自己契合的向导，一定要把他杀掉，哪怕两人同归于尽。

这很正常，暴走边缘的哨兵就是这样，比起人，更像失控的野兽，所有仅剩的本能只有战斗。

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沈祝青总是接下一大串孤身作战的任务，把自己逼到崩溃边缘再让公共向导试着稍微帮自己疏解。

如果没有“阴差阳错”来到塔里，遇上季纾迟，逐渐失望的沈祝青本来都想好了，有朝一日去找个评级配得上他这个超s级哨兵的污染物，和它同归于尽，再给前线哨兵们留下一段佳话，就这样浓墨重彩轰轰烈烈地死去。

想起这些只是因为这段难捱的日子里，沈祝青几乎没有感受过任何正面的情绪，这些过往正巧可以用来佐证，精神图景的状态的确会影响哨兵的情感。

有这样的“反面教材”，自然也就有“正面例子”。

尽管没有和季纾迟绑定，来到塔里以后沈祝青精神图景的状态已经慢慢被他修复到了绑定前能达到的最佳状态。

沈祝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感情迟钝的那类人，他只知道对他来说，所有的这些感情都是第一次。

他承认自己最初只是想“引诱”，只是想利用，可能因为仅有的记忆里会对他这样释放善意的人太少，没有理由、没有目的就要对他好的人也太少，也可能是因为种种原因产生的莫名的雏鸟情节，丰富的情绪产生得很迅速。

不过短短几天，第一次下意识想要对一个人亲近，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的动作被牵扯情绪，第一次因为误解了一个人的未知的过去感觉到一种莫名的酸楚……如此种种新奇的丰富情感像浪潮一样向他扑面而来。

而沈祝青对自己所产生的这些未知的感情变化感到莫名的惶恐，惶恐到仅仅因为抓住一个可笑的理由就借题发挥，试着躲避和疏远季纾迟，最后酿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莫离说这些情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身体的本能，其实他分不清，有可能他从前也是喜欢季纾迟的吧？

最初因为本能，没有抱有攻击意愿地想要咬咬别人，对沈祝青来说好像也是第一次，所以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选择相信。

所以这就是喜欢吗？

沈祝青又微微俯下一点身。

所有他想起的这些时刻，他都想张嘴咬咬季纾迟，想得心里都痒痒的。

所以想要咬他，就是喜欢他的意思吗？

现在他也想咬咬他，所以现在他就是喜欢他吗？

他思考得太投入，没发现自己已经沉默了很久，久到仰头看着他的向导的蓝眼睛都已经越来越红，眼眶里泪盈盈的，应该是等着他的回答等得又要急哭了。

一直思考到感觉到有点温度的液体流到自己手上，沈祝青猛然才回过神，收起思绪，眼神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向导脸上。

又急哭了……

是不是每次说起他讨厌他，就会急哭？

沈祝青动了动手指，把他脸上的一小行泪痕抹开，抹成湿漉漉的一小片。

沉默地思考了很久的沈祝青斟酌着终于开始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我忘记的事情太多了，季纾迟。”手指上全是温热的湿意，沈祝青俯下身主动凑近了，去看那双流泪流得微红的蓝眼睛。

“有没有讨厌过你……我没有办法替过去的自己回答你的这个问题。”

那双看着他的蓝眼睛又蒙上一层水雾，但就是盯着他不肯眨眼，沈祝青都忍不住思考他还能不能看清自己。

“精神图景的破损对哨兵的影响很大，我猜你肯定对这点很清楚。”

“只能感觉到躁狂那类负面情绪的时间对我来说实在太久了，我大概还没有办法判断除此以外的任何情感。”

“你今天问过我是不是喜欢你，季纾迟，对不起，我还没来得及重新学会什么是喜欢。”

蓝眼睛眨了眨，刚刚蓄满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然后汇入沈祝青先前抹开泪痕，在他脸颊上产生的那一小片“湖泊”，又一起落在沈祝青的手指边缘。

“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你，但我唯一能肯定地回应你的，就是我现在对你产生的情绪绝对不是讨厌。”

“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哭吗？我不明白。”

“这是你很喜欢我的意思吗？”

话音刚落，沈祝青就被猛地环住腰，揽进怀里，只能感觉到一个脑袋埋在自己腹部蹭了蹭。

“对，这就是喜欢的意思。”

“喜欢。”

“很喜欢。”

“非常、非常、超级喜欢。”

沈祝青想了想，回应地抱住了他的脑袋。

“那我可不可以咬咬你？”

“我猜这也是喜欢的意思，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