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隐的柳叶刀,名为“灭疾”,是渊华宗珍藏的稀世灵器之一。
“灭疾”共有三把,形状相似却不相同,原本用于行医,却也能作为武器使用。可活人,亦可杀人。
自诞生以来,“灭疾”刀下亡魂无数,就算与同等级的名剑过招,也丝毫不落下风。
至于云昭隐,他曾在仙门大会中用此刀连挑三名剑修翘楚,让一贯以武道为傲的明虚宗都大为赞叹。
“灭疾”一出,便表明了他的决心。
“师尊,我一定带你离开这里。”
云昭隐说罢,三柄柳叶刀尽数出鞘,正面迎上了面具人的剑。
“你弄错了一件事。”
面具人轻嗤一声,隔空点了点云昭隐,“不只瑶光真人,你,也是我的棋子。”
说罢,他扬剑朝云昭隐挥去,后者立刻抵挡,迅速回以一击。
却不想面具人早有预料,对他的攻击不闪不避,而是用身体主动接下这一招,反手强行割伤了他的左耳。
细小的“叮铃”声响起,那是云昭隐的耳骨环落地的声音。
金色耳环染上了尘土与血迹,像一对受伤离群的孤雁,静静地躺在地面上。
与此同时,暗处响起一阵诡异的笛声,连绵入耳。
那曲调与司瑶光平生听过的所有调子都不同,完全不似人族的手笔,更像是……幽界的呢喃。
在她听来,这曲子虽然怪异了点,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但尚还可以忍受,只当是吱哇乱叫,随它去了。
可她很快发现,这曲子似乎是针对云昭隐的,他状态完全变了,变得极不对劲。
他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原本清明的眼神变得幽深黑暗,嘴里发出吚吚呜呜的怪声,行为举止也如同古怪的动物一般。
然而,他并没有被夺舍,也没有被下咒的痕迹。
在场的人里,只有他对笛声产生了如此激烈的反应。
这种症状太过奇特,饶是司瑶光行医多年,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更何况她现在被人用钩子吊着,压根儿动弹不得,就算想做什么也是有心无力。
“唔啊啊啊……”
云昭隐奋力挣扎,痛苦万分地抱住了自己的头,神智却变得愈加混乱。
司瑶光试图用神识传音给他,安抚他的状态,却是徒劳无功。
到最后,他只能摔倒在地上,难受得打滚,一身白衣沾满了污泥。
司瑶光甚是痛心,恨恨地看向面具人,怒道:“你干什么!他是我徒弟!”
“是,又怎样?”
面具人的胸口还插着一把他的柳叶刀,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在笛声与嘶吼声中,提着剑一步步靠近她。
“现在你明白了吗,瑶光真人?变成弱者,就谁也保护不了。”
“……”司瑶光气得发抖,连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此刻你一定有很多疑问。”
面具人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抚过剑刃:“可惜,你就要带着疑问,离开这个世间了。”
话音甫落,他周身杀意乍现,握剑朝她心口直直刺去——
“嗯?!”
就在这时,他的手肘猝不及防被人抓住,又一柄柳叶刀紧跟着插进了皮肉之中。
面具人闷哼一声,汇聚灵力甩开了云昭隐,将他击飞出去十几丈远。
司瑶光朝小徒弟大喊:“昭隐!趁你现在清醒,快走!”
云昭隐猛地吐出一口血,头脑痛得像被劈开,却咬着牙道:“师尊,你在,我就不走。”
她语带呜咽:“我不要紧。这样下去,你也会死的……”
云昭隐风轻云淡地笑了:“没关系,师尊,我愿为你而死。”
“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啊……”
她无法接受,明明已经没有人在乎,明明自己也不抱期待,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不惜牺牲生命也要救她?
然而,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已经不够了。
面具人已经止住伤势,重新握住了剑柄。
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将长剑刺入了她的腹部。
——司瑶光听见了自己丹田碎裂的声音,小徒弟歇斯底里的呼唤,以及愈加嘹亮诡异的笛声。
她知道,这一剑故意刺在这里,是教她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小徒弟陷于笛声中无法自救,一步步沦落为丧失神智的怪物,而她却无能为力。
苍白的脸颊上,倏忽滑落一滴血泪,却不是为她自己。
司瑶光苦笑一声,心想,真是造化弄人啊。
既然不能瞑目,那便不瞑目好了。
此刻面具人的身影就在咫尺,司瑶光唇瓣翕动,用近乎呢喃的低语在他耳边道——
“我发誓……宁可再无来世,成妖成魔,也一定要查出你的身份,让你后悔今日所为。”
面具人背脊一僵,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很好。可是,已经太迟了。”
剑刃再入一寸,直接穿透了她的身体,将丹田气海彻底碾碎。
四百余年修行,终止于此。
司瑶光的视线逐渐模糊起来,耳边嗡嗡作响,手脚冰凉发软。
她隐约听见面具人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让你的好徒弟永生永世守着你的尸体,在这腌臜地宫之内,你们师徒也算是生死不离了。高兴吗?”
……不高兴,很不高兴。
神魂离体的那刻,司瑶光知道,自己已经作出了另一种抉择。
百年来,她一直隐忍无争,就算毁谤加身也从没觉得后悔,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当云昭隐在她面前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时,司瑶光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自己,那种悔意甚至超过了对面具人的恨意。
为他那一句“我愿为你而死”,司瑶光也愿意死不瞑目。
她在黑暗的地宫内四处飘动,想寻找一个合适的容器,好让自己的神魂可以停留在这世间。
然而,她的魂还没飘多高,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揪住了。
司瑶光心里一慌,手脚并用,如同鱼儿游泳似的在半空中划拉,却怎么也无法摆脱那股力量。
“放开我!”
没有人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