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隐说话从不拐弯抹角,他说可以考虑,那便是真的在考虑。
因着方才司瑶光的事,他面上神色并不好看,这会儿能够松口,已然十分难得。
说来奇怪,这位首席性子孤傲,谁都不爱搭理,莫说旁人,就是和自己师门的关系也算不得亲近,可这么多年以来,不论外界如何言语,他待司瑶光的态度始终如一,从不避讳这层师徒关系。
……一匹性黠难驯的孤狼,竟也会认主吗。
这边长老们心中各有看法,可卢钦玄却听得出,他是话里有话。
自己这位师弟不仅脑子灵光,主意也正得很,之所以没有直接答应,十有八九是要跟自己谈条件的。
于是他道:“时辰不早了,今日就到这里吧。各位长老且先回去,我与首席再行商议。”
听罢,长老们陆续起身,拱手道别。
待长老们走了个干净,卢钦玄便命弟子再给云昭隐和自己续了两盏新的药茶,然后遣走了其他所有人。
他道:“眼下这里没有外人,咱们自家人说话,师弟不必拘着。”
云昭隐拿起茶盏把玩,唇角现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好啊。”
“方才师尊的事,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既然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便有许多不得已,你莫怪师兄。待会儿我便让人备些灵药,送到绯雪峰去。”
“哦?师兄想送什么药?”
“师弟这是要考我药方?”卢钦玄笑了笑,“‘云屏汤’‘东君散’‘千寿长虹饮’……这些都不错。”
“是不错,”云昭隐把玩茶盏的手一松,盏身落下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脆响,“安神、解郁、养生,垂暮老人最合用这种不痛不痒的方子。师兄是不是也和外面那些人一样,觉得师尊没多少时日可活了?”
卢钦玄笑意褪去:“师弟,慎言。”
云昭隐却不肯草草揭过,心头憋着火气:“她只是修为没了,不是老得快死了……!”
见他用这种方式说话,卢钦玄也不免有几分窝火,却还是尽量维持着面上的平和:“你说的这二者,归根到底没有区别。修为境界越高,寿数才能越长,这是修仙界人人皆知的常识。以师尊如今的修为,你觉得她还能再撑几年?”
云昭隐听罢,冷笑道:“所以我说,你和外面那些人已经没区别了。”
“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就连山门前的洒扫僮仆都能明白的道理,偏你不肯信,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么?
云昭隐低头笑了笑,轻捻指尖,不再言语。
见他不再咄咄逼人,卢钦玄的态度便又和缓了些:“好了,不说这个。”
他将一沓文书隔空推至云昭隐面前:“带队进入东海秘境的事,师弟不妨再考虑一下。”
云昭隐:“不用考虑了,我只问一句。”
卢钦玄:“问吧。”
“如今长老会内部不合,若我应下此事,也算为你解围。既如此,你也答应我一件事作为交换——行,还是不行?”
卢钦玄谨慎道:“多大的事?与谁有关?”
云昭隐轻飘飘地:“小事。与她有关。”
卢钦玄叹了口气:“我要指派人选,也不是非你不可。方才师尊的事,你非要揪着不放吗。”
“不,与方才发生的一切无关,是另一件事。与她有关,也与你有关的,另一件事。”
云昭隐说罢,定定地看向他。
卢钦玄随之抬眼,二人视线正对的瞬间,似有无声交锋。
须臾,他收回视线:“师弟所言为何?我倒是听不懂了。”
“好,横竖我也不喜欢绕弯子——”
云昭隐笑了一下,却是皮笑肉不笑,“她身上有道禁制,是你下的吧。”
卢钦玄略作思索,调整了姿势,道:“的确,师尊境界跌落化神之后,我便在她身上放了一道禁制,可这是为了防止她出意外。”
“防止意外?限制她的灵力,会导致她周天运转滞涩,你难道不知吗?”
“你说的那种情形,只有在大量调用灵力时才会出现。以师尊如今的状况,她哪里需要大动干戈?”
“怎么不需要?”云昭隐语带寒意,“她今日差点被你的灵力波动所伤,带着这道禁制,万一遇到危险,她该如何自保?”
“绯雪峰有她逍遥境时设下的阵法,只要她安心待在那里养病,除了简行真,世间没人能伤她。要知道,她境界倒退,就是因为大量透支了自己的灵力——封印幽界鬼门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
卢钦玄顿了顿,“我这么做,是在保护她。”
“不,你这是在变相囚禁她,限制她的自由。”
云昭隐沉声道,“解开禁制。否则,我一定会找其他办法给她解禁,到时此事传遍宗门,想必会闹得很难看。”
“……云昭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