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与望山一样，似近实远，何况修行之人五感敏锐，目力所及便更远些。

所以要去那东海巨人国，还得在海上再飞一阵子。

司瑶光召出自己的小核舟，把控制权给了云昭隐，自个儿坐在后头躲清闲。

云昭隐驭舟的技术很好，又快又稳，比起渊华宗半山驿站的那几个专业驭术师也不遑多让，让司瑶光很是放心。

她靠在小舟上，思绪不知飘到了哪儿，忽然叫了他一声：“昭隐啊，你有没有想过，假如不走修行这条路的话，你会在凡间做什么？”

云昭隐想也不想，当即答道：“做什么能填饱肚子，我就会做什么。”

“……”司瑶光顿时有点后悔问他了。

小徒弟长得好，聪明能干，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便时常会让她忽略一件事——

百年前，他上山来拜师，是孤零零一个人。

身边没有亲人，也没有同伴。

据说那天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浑身的伤，话也说不利索，站在待试的人群中，像个野人。

那时候司瑶光就知道，这孩子不是蜜罐里泡出来的金枝玉叶，绝对是经历过苦日子的。

入了修行门，前尘往事便一笔勾销。

他的身世，他自己不说，她亦不问。

如今云昭隐穿上了干净的白衣裳，成了宗门首席，还有许多仰慕他的师弟师妹，这是好事，她不该提那些话来扫兴的。

正当司瑶光兀自懊恼之际，云昭隐却主动延续了这个话题：“不过，有师尊教我修行，早就不用担心填饱肚子的事了。”

司瑶光：“是你自己争气。”

云昭隐笑了一声：“师尊呢？若这一世只是凡人，想做什么？”

司瑶光：“虽然咱是医修出身，但若说做大夫，未免太过无趣……”

云昭隐：“那就做点其他的，你喜欢的事。”

“喜欢的事？”司瑶光恣意畅想了一下，忽然道，“那不成。”

“为何不成？”他问。

“我喜欢把小榻放在野外打盹，醒了就发呆，只是看着万物生落，什么都不做……在凡间，这叫好吃懒做，当然不成。”

“那师尊只管打盹、发呆、什么都不做，”云昭隐道，“我可以做，我供着你。”

司瑶光轻笑出声：“你把我当哪尊神了，还要供着？我可受不起。”

“没有，”云昭隐淡淡道，“神在天上，遥不可及；不如人在眼前，声可闻，色可授，魂可与。”

司瑶光听了，内心一震，身子差点从小舟里翻出去——

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虽是好句好典，讲的却是逸乐之事，不好在人前信口说的。

她只道小徒弟最近是不是读了些凡间的戏本子，抑或真是年纪到了，见到哪家女修春心萌动……都可以理解。

在结道侣这件事上，渊华宗没有特别严格的清规戒律，更何况就算有，若他真心喜欢，恐怕也不会把那些规矩放在眼里。

人都是很贪心的，在这世上的牵绊越多，就越惜命。

如果云昭隐日后有了更重要的牵绊，也许就不会为救她而送命了。

这么想虽然有点令人难过，但只要他能活着，便是好事。

司瑶光眼观鼻鼻观心，心无挂碍，也就任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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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炷香后。

“到了，师尊。”

云昭隐说着，将小核舟稳稳停在岸边。

他将身一跃，灵活地跳下小舟，然后伸出手臂去接司瑶光。

后者赶紧从舟上翻身而起，见小徒弟如此贴心，自然不能拂了他的好意，便顺势扶了一下。

云昭隐的视线停留在她修长纤巧的手上，感觉到这只手加在自己小臂上的力道很轻，好像生怕给自己添了麻烦似的。

他在心里喟然一声，待她站稳之后，克制地收回了手。

师徒二人站在海岸边，眼前是一片茂密的植被，其中大部分司瑶光在其他岛上都曾见过，但这里的植物显然比那些地方的都要高大些。

这倒不难理解。

毕竟是巨人之国，植物自然也该大些。

司瑶光用指节轻轻叩了云昭隐一下：“追踪术的结果呢？再给我瞅瞅。”

云昭隐变出卷轴递给她：“师尊自己的事呢？不要紧吗？”

“要紧，但暂时死不了人，”司瑶光努了努嘴，“这些弟子不救，可是真的会死的。”

云昭隐见她眉间忧愁，便道：“师尊莫急，仙盟已经出动飞舟，晚点也会派人来。”

所谓仙盟，是中州所有修仙宗派共同组成的联盟，由渊华、明虚、列宿三宗负责主持，三宗掌门轮流担任盟主。

近几年的仙盟盟主是齐纭，但以她的性子，大致也就挂个名，具体事务都交给宗内长老决断，这次便是胥长老出面行事。

“可仙盟做事总是慢半拍。就算我不顾念自己是个医者，只为你考虑，也不能不救。这次情况特殊，虽说是生死自负，但若因为飞舟翻覆导致死伤惨重，不仅胥长老脱不了干系，你和于长老也会被问责的。”

云昭隐笑了：“原来师尊是担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