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白玉瓷瓶,在从破窗漏进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
江临月是惊醒的。
没有过渡,没有预兆,前一瞬还蜷在冷宫的草席上感受生命寸寸流逝,下一瞬便猛地睁开眼,撞入一片刺眼的晨光里。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光,动作却僵在半空。
手。
那是一双少女的手。手指纤细,皮肤光洁,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没有常年配药沾染的洗不净的暗黄,没有练习暗器磨出的厚茧,更没有冷宫三年磋磨出的冻疮和裂口。
这不该是她的手。
江临月的心脏狂跳起来,咚咚撞击着胸腔,撞得她耳膜生疼。她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值房,陈设简单却整洁。临窗一张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几摞账簿;靠墙一张硬板床,就是她现在躺着的地方;墙角立着个半旧的樟木箱,箱盖上放着一套叠好的六品女官宫装。
晨光从糊了明纸的窗格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洒扫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几声鸟鸣。
这里不是冷宫。
这里是……尚宫局典记司的值房。
江临月的呼吸滞住了。她颤抖着掀开身上盖的薄被,赤足踩在地上。初秋清晨的砖地透着凉意,却凉不过她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跌跌撞撞扑到窗边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脸。
一张十七岁的脸。
眉眼还带着少女的稚气,脸颊丰润,唇色鲜妍。没有三十岁后眼角渐生的细纹,没有常年熬夜处理宫务熬出的青黑眼圈,更没有冷宫里那种枯槁的死气。这张脸干净、鲜亮,像枝头刚绽的杏花。
江临月抬手摸自己的脸颊。触感柔软温热,肌肤紧实。她又低头看身上的白色中衣——是她刚升任典记时,尚宫局统一发放的那套,领口绣着典记司独有的青雀纹。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可镜中人确实是她,是十七岁那年的江临月。
她猛地转身,扑到书案前。案上摊开一本值勤日志,墨迹未干。她抓起日志翻到首页——天启二十三年,八月初七。
天启二十三年。
那是十九年前。
是她刚被擢升为六品典记的第三日。
江临月松开日志,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脑海中,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与眼前的一切疯狂碰撞、交织——
她记得这天。升任典记是她前世仕途的起点,她满怀野心,立志要在尚宫局闯出一片天地。也就在这天,她第一次明确地向三公主萧清晏投诚,用一份整理得极漂亮的六局人员档案,换来了三公主一句“可用”的评价。
从那以后,她一步步往上爬,最终爬到最高尚宫的位置,也爬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现在……
她重生了。
回到了十七岁,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
江临月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身体在发抖,止不住地抖。不是冷,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从骨髓里渗出来,混着前世的记忆、不甘、悔恨,还有……那一池冰冷的水。
七公主。
那个在她临死前,最后浮现在眼前的画面。
水中的少女睁着眼,“看”着她,眼里空寂如深渊。
“嗬……”江临月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泪。所有的眼泪,仿佛都在冷宫那个雪夜流干了。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铜镜前,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
十七岁的容颜,三十六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装着十九年的宫廷倾轧,装着七年夺嫡的血雨腥风,装着三年冷宫的绝望,还装着……一个盲眼公主沉入水底时,空洞的眼神。
“这一世,”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绝不再走老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是几个早起的小宫女,正聚在值房外的回廊下闲聊。
“……听说了吗?静月轩那位,又病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七公主哪年冬天不病几场?”
“可这回听说病得挺重,咳了小半个月了。内务府那边连炭火都克扣,静月轩现在冷得像冰窖。”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议论主子,小心掌嘴!”
“怕什么?一个瞎了的公主,谁还当真?我听说三公主那边已经发话了,让内务府‘按规矩办事’。你品品,什么叫按规矩办事?”
“唉,也是可怜……”
声音渐渐远去。
江临月站在窗边,手指死死抠着窗棂,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