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尚宫看得很慢,每一行字都细细读过。当看到“请调静月轩侍奉七公主,自愿降为普通宫女”时,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终于,她看完了。
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容尚宫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江临月,”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不知道,你在写什么?”
“奴婢知道。”
“知道?”容尚宫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知道你还写?静月轩是什么地方,你昨日不是刚去过吗?冷宫都不如的地方,一个被陛下遗忘、被阖宫视为不祥的盲眼公主——你,一个刚升任六品典记、前途无量的女官,主动请求调去那儿,还要自愿降为宫女?”
她一字一句,问得很慢:“江临月,你告诉本宫,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江临月抬起头,迎上容尚宫审视的目光。她的脸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执拗。
“奴婢没疯,也没傻。”她说,声音清晰,“奴婢只是觉得,七公主太苦了。”
容尚宫眯起眼。
“奴婢昨日去静月轩,看见那里只有一个耳背的老嬷嬷和一个呆愣的小宫女。内务府克扣份例,连炭火都不给足。七公主眼盲,冬日将临,那地方冷得像冰窖。”江临月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真实的痛色,“奴婢也是宫女出身,知道在宫里做下人的苦。可七公主是金枝玉叶,是陛下的亲生女儿,却连最基本的温饱都得不到保障——奴婢于心不忍。”
“于心不忍?”容尚宫嗤笑一声,“宫里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一个个都去不忍?”
“可七公主不一样。”江临月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带着某种少年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固执,“宫中人人都说静月轩是不祥之地,说七公主眼盲是上天降罚——奴婢偏不信邪!”
她看着容尚宫,眼神清亮,像一个热血上头的年轻女官,正为心中的“正义”据理力争:
“奴婢的父亲曾是边军文书,教过奴婢读书识字,也教过奴婢一个道理——事在人为,人定胜天。什么不祥之地,什么天降惩罚,都是无稽之谈!七公主眼盲,是被人所害;静月轩冷清,是被人所欺。奴婢不信这些,奴婢只信,只要有人去管,去帮,事情就能改变!”
这番话,她说得慷慨激昂,甚至带着几分稚嫩的理想主义。
容尚宫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才缓缓道:“所以,你是出于怜悯,出于……不平?”
“是。”江临月重重磕了一个头,“奴婢恳请大人成全。”
堂内再次陷入寂静。
容尚宫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她的目光落在江临月身上,像在权衡,在判断。
昨日,这个女官拒绝了三公主的橄榄枝。
今日,她就跪在这里,请求调往三公主即将“清理”的静月轩。
是巧合?还是……
可江临月此刻的表现,又确实像一个热血上头的年轻女官——心怀怜悯,固执己见,甚至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这样的人,容尚宫在宫里见得太多了,最终不是被现实磨平棱角,就是撞得头破血流。
如果她真是这样的人,那倒不足为虑。
甚至……可以利用。
容尚宫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江临月,”她终于开口,声音缓和了几分,“你可要想清楚。调去静月轩,就是自毁前程。你在典记司,好好当差,三年五载后升任五品女官,并非难事。可若去了静月轩……那地方,可能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奴婢想清楚了。”江临月抬起头,眼神坚定,“前程固然重要,但良心更重要。奴婢若对七公主的处境视而不见,日后即便飞黄腾达,夜里也会睡不安稳。”
她说得真挚,眼底甚至泛起一点水光。
容尚宫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她摆摆手,“既然你执意如此,本宫便成全你。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调任可以,但你要记住,是你自愿请求,非尚宫局安排。日后若后悔了,莫要怨天尤人。”
“奴婢绝不后悔。”江临月再次磕头,“谢大人成全。”
“起来吧。”容尚宫重新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调令三日后下达。这三日,你将典记司的事务交接清楚。静月轩那边……本宫会让人打点。”
“是。”
江临月站起身,又行一礼,缓缓退出慎思堂。
走出大门,秋阳扑面而来,刺得她眼睛微微发疼。
她站在石阶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深深吸了一口气。
成了。
虽然过程惊险,虽然容尚宫未必全信,但至少,她拿到了去静月轩的通行证。
至于前程,至于未来,至于那些可能到来的危险——
江临月抬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藏着她两世的记忆,藏着一个少女沉入水底时空寂的眼神,也藏着一句冰冷如刀的话:
“静月轩……不会留到开春。”
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赶在那之前,走到那个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