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听见萧望舒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缓:
“江典记,你和其他宫女不一样。”
江临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见萧望舒依旧闭着眼,可脸却微微转向她的方向。烛光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唇角似乎弯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哪里不一样?”江临月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萧望舒沉默了片刻。
她伸出另一只手,摸索着,轻轻覆在江临月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可掌心却异常柔软。
“她们怕我,”萧望舒缓缓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或怜悯我。她们看我闭着眼,看不见东西,就觉得我可怜,觉得我脆弱,觉得我……需要被特殊对待。”
她顿了顿,手指微微收紧:
“可你……把我当普通人。”
这话说得平淡,可江临月却听出了底下深藏的意味。
那是孤独。
是八年来,被整个世界当作“特殊”、当作“可怜”、当作“需要照顾”的盲人,却从未被当作一个“普通人”来对待的孤独。
江临月的心狠狠一颤。
她反手握住萧望舒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殿下本就是普通人,只是命运不公。”
萧望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江临月,虽然闭着眼,可江临月却觉得,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直直地,深深地,仿佛要透过皮肉,看进灵魂。
良久,萧望舒轻轻抽回手。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面向床里侧,将受伤的手臂轻轻搁在膝上。
烛火在她背后跳跃,将她的背影勾勒得单薄而孤寂。
江临月站起身,收拾好药瓶和帕子,端起水盆,准备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萧望舒极轻的声音:
“若有一天我能看见,第一个想看的,就是你。”
江临月的手猛地一抖。
盆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青砖地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床榻,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冷却。
喉咙发紧,心跳如鼓。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最终,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外间一片漆黑,只有窗纸透进的微弱月光。
江临月将水盆放在地上,自己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她抬起手,按在胸口。
那里,心脏正疯狂地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若有一天我能看见,第一个想看的,就是你。”
什么意思?
是感谢?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江临月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
她不敢深想。
前世三十六年的经历告诉她,在这深宫里,动情是最大的危险。尤其是对一个宫女来说,对公主产生不该有的心思,更是死路一条。
可她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在看见萧望舒摔倒时,心头那瞬间的恐慌。
控制不住在为她上药时,指尖那细微的颤抖。
控制不住在她说出那句话时,心脏那疯狂的悸动。
她重活一世,是为了赎罪,是为了保护这个人。
不是为了……陷进去。
可感情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它悄无声息地滋长,等你发现时,早已深植心底,拔不掉了。
窗外,秋风萧瑟,吹得窗纸扑簌作响。
江临月坐在地上,良久,才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月光如水,庭院寂静。
西墙那棵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枝影婆娑。
而树下,仿佛还站着那个月白的身影,闭着眼,仰着脸,在黑暗中“观星”。
江临月轻轻关上了窗。
转身,走回窄榻边,和衣躺下。
可这一夜,她注定无眠。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烛光下萧望舒苍白的脸,是她那句“你把我当普通人”,是那句“第一个想看的,就是你”。
还有……庭院里那个微妙的卸力动作。
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