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一个人睡,真有些不习惯,这让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也不止于此。
她心跳得很快,达鲁暴力入主莎支,引得天怒人怨,这是多好的机会,她希望莎支真能归了虞国,从此达鲁便无法从沙漠进军,虞国便能集中兵力死守帛蓝城,如此能解百年大患。
她清晰记得有人因为要收拢莎支的谏言而获罪,连带一家子遭流放,父皇指着他们鼻子骂,软骨头……
多少人跪地苦苦恳求好久,都难以挽回局面。
百年大患啊……
这是她的夙愿,太子的夙愿,曲家人的夙愿,多少朝臣的夙愿!
可现达鲁仍在,百年大患仍在,连解法都浮出水面,虞国却没了!
她想做这件事,却不知为了谁做,该不该做,现在是否适合,她又是什么立场,做成以后是谁的功劳?
这些问题四分五裂拉扯着她的心脏,让她止不住叩问自己。
她是谁?
她从哪里?
要到何处去?
像是被人抽走了背后的凳子,坐下时,早已成空,只能止不住地往下坠,下坠,狠狠砸落。
砸得人晕头转向,不知今夕何夕,回神之时,她已无国可护。
她呜一声哭出来了,蜷缩进羊毛做的毯子里,狠狠地,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哭得心肺俱裂,仿佛撼天动地。
那哭声传进白佑霖耳朵里,却是极度压抑,又极致的崩溃着,他愣了一瞬,方才还好好的,实在摸不着头脑,脚却先动起来两步跨到了床边,嘴里也喊着,“怎了?怎了?”
他坐在床边不停的拍她的背,感受着她完全控制不了的颤抖,脑子里一团乱麻,焦急不已,难不成是想起沙漠里的干尸了?
他连忙俯下身将她搂住,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没事,没事啊……”
被他抱住的那一刻,元楹楣有一瞬的安心,想伸手去攀附他的脖子,忽然想到他也是灭国的一份子,要抱他的手变成了推开他的手。
可她推不动,只能攥紧他的衣领,越发使劲。
她仰躺着,眼泪不停从两边眼角滑落,滚进发丝里,片刻后变得冷凉,她哽咽问他,“……你们……为什么要造反?”
白佑霖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这正是他所介意的问题,也是真相袒露那日,他最难以面对的问题。
长痛不如短痛,他早坦白,早没这些顾虑了,要分要和全由她做主,挺好的。
白佑霖早想过这一日,此刻多好的机会,他敛住心神,猛提一口气,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哑声道,“因为屋子遮不住雨啊,陈七。”
屋子……遮不住雨。
平凡简单的道理,甚至不是野心,这对她无疑是最扎心的诘问,问她为何这般无能。
她是公主,父皇众多儿女中的一个,未曾得父皇青睐,宫宴里向来都是不起眼的那一个。儿时她不觉公主是个多尊贵的身份,直到曲弥欣告诉她,她目之所及,言之所触,全是能左右天下的人,这如何不算尊贵?
元楹楣瞳孔里的泪花颤巍巍抖落。
“是我主动要造反的,是我以为造反就能过上好日子,没有人逼我……”
“我杀了很多人,多得不得了,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他们都跪着向我求饶,也有不屈的骨头……”
“陈七,不管以后如何,我都必须告诉你,我害怕过,绝望过,愧疚过,却从未后悔过。”
白佑霖被那些溅在脸上的鲜血灼烧过,却从未有一刻是后悔的,事情的发生也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坦然地接受这些罪孽。
所以,他必须同她讲清楚,以免她误会自己是个好人。
“陈七,我是……”
却是在此时,元楹楣放开了攥住他衣领的手,一把擦去眼泪,“你不要说了……”
白佑霖三个字烧心得很,若不说出来,会让人抓心挠肺。
他下定决心般开口,“我……”
“你抱抱我……”她的声音颤抖不已,却字字清晰,轻易又强势地打断了他的话。
她抬手环住了他的腰,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