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要的,是他愿意为她再次起义胆魄,她甚至希望他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不讲义气的糊涂蛋。
讽刺的是,骨子里,她又赞赏他这份坚守与底线。
元楹楣可太清楚自己是什么人了,他若没有这份责任,她便瞧他不起。
就像将家国大义视为己任的曲弥欣,有一日告诉她,家国算个什么!从此以后,她看曲弥欣的眼神掀不起一丝波澜,连仇恨的懒得了。
要用此人,就要他背叛,可要爱此人,就要珍惜他的秉性。
不然他便只是一个无趣的玩偶,对她没了价值。
当然,还有一条路,她可以虚与委蛇,委身于他,低三下四地迷醉他,让他为自己所用,若是那样,那与委身骜丹并无区别。
她越想这些事情,越希望自己真的睡着了。不然,她真想揪着他的衣领问个明白,要她,还是要梁国?
答案的自取其辱的,她心口一酸,眉头不禁拧在一起。
蓦地,一个吻落到她头顶发丝间,“睡吧睡吧。”
“最少五日的路程,”他呵呵笑起来,“我们还有五日。”
“五日的时间不长不短,总有一天你会醒着的。”
夜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寒,白佑霖蓦地陷入回忆,开始喃喃自语,“杀你爹时我手抖过。”
他艰难生涩吞咽了口唾沫,喉结扯动,“但都不及十岁那年抖得厉害。那时候我背着大姐去寻大夫,大夫说要我姐姐给他做小妾,不然就不给我大姐治病……”
“我不愿意,奈何家凑不出三十来个铜板。”
“我娘替我做了这个决定,她说,只要人活着,怎么样都行。”
“她是我亲大姐啊,我全身的衣裳都是她做的,每件衣裳都给我缝了特别大的兜,她的裤子连脚踝都遮不住。”
“第二日我去寻她,那大夫说她死了,人已经丢去了乱葬岗。”
“呵,谁会相信呢!”
“我飞奔去乱葬岗,将尸体翻了个遍,可算找到了人!我永远忘不了大姐那时连成串的眼泪,她说,‘弟弟啊,我死也要死在家里,不要把我卖了……’”
“没人卖她,我娘只想她能嫁给一个大夫做小妾,那大夫怎么也会想法子治好她,我娘还送了一袋米,望那大夫能待她好些……”
“哪知……那畜生将我大姐玩弄一番,见她奄奄一息,便丢去了乱葬岗。”白佑霖不禁握紧了拳头。
“我将那畜生告到了县衙,真盼着有个青天大老爷替我姐姐做主,可谁又能想得到,青天大老爷收了二两银子,说我姐姐得的是瘟疫,要将我一家子烧死。”
“那是我第二次杀人,手还会抖,会有一点害怕。”
“后来,我就成了通缉犯,杀人无数,恶名远扬,干脆去做了土匪!”
“做土匪的日子虽然也挨欺负,但一定比做个良民好太多,至少不会穷到饭都吃不起,能有钱给姐姐和娘亲治病。”
说到此处,怀里的脑袋蹭了蹭。
白佑霖垂眸,“我这人又有点良心,总会担心抢了别人的粮食,那他们怎么活?他们会不会像我姐姐一样,病弱,可怜……”
“做了几年土匪,我娘病了,要我回家,正好那时我攒了一点钱,回家去娘亲床前尽孝,建好了几间屋舍,跟丹儿成亲。”
“一切都在变好。”
“可朝廷官府实在太爱作贱人,刚成亲便遇上了官府采选民间女子,那乡官看丹儿漂亮便她名字写在册子上,多日后,官府真带着人来拿丹儿!”
“我早就是个通缉犯,就算与丹儿成婚也护不住她,人家要拿我,要抓走丹儿,我这脾气真忍不了,当夜又将他们砍了!”
“那意味着我修好的房屋不能住了,又得躲躲藏藏,不知躲到什么时候。一个孱弱的老母亲,一个傻妹子,丹儿那时候又有了身孕,陪着我躲躲藏藏,我觉着自己像个笑话。”
“明明我从未逃避过开荒垦地,赋税徭役,却总有人要欺负我……”
“丹儿本就身子弱,陪我颠沛流离,腹痛难忍她一声不吭,等我找到安身之处时,她身下全是血,儿子八个月就出生了……”
“丹儿也去了。”
“我娘伤心啊,也跟着去了。”
“我这一生最无助的时候,便是那时,我回想起每一个欺负我的人都被我杀了,可心底那恨意不曾消减半分,我真想见一个就杀一个啊,杀光所有人……”
白佑霖喟叹,“好在,大哥二哥找到我。”
纪南风和萧臻简那时请他喝酒,说,“三弟啊,做土匪躲躲藏藏总不是办法,跟我们走吧,入平西王麾下!平西王会是个好皇帝!”
他相信,再差的皇帝也不会比如今的差。
自那以后,他的屋舍再也没漏过雨。
他对怀中睡着的人道,“陈七,我对不起你,我让你颠沛流离,让你无家可归。”
“但我的亏欠只对你这样可怜的姑娘。”
“造反,呵。”他咀嚼着这两个字,“我万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