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臻简道认认真真同他们二人讲,“现在朝中,有一半的人是前朝旧臣,这群人已经是我筛选过的,有良心有名声,对州郡县地方官能说得上话,称得上清流。”
“我不可能杀了他们自绝于天下士林,所以我容忍他们,给升官给钱财,我自认为他们该服气。但他们并不这样想啊,天天斥责我篡位弑君,得位不正,公然在朝堂辱骂我,要已死明忠君之志!这让我这个皇帝怎么当?”
“而你带回来的那个公主,在元奉璋三十几个皇嗣里,竟然是这群清流里名声最好的人!如今她一现身,这群人就有压舱石有抓手,那我这皇位还有得做吗?早该祭天了!”
萧臻简的话不无道理,纪南风和白佑霖也能感受到兄弟的难处,三人当初举事时虽然没想过最后会走到这个位置,但既然真的坐上了皇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样的现实很沉重。
白佑霖不知该怎么保她,因为说不过去,没有道理,他的理由顶多是私人意愿,天下之势,向来不会顾及他这么个人。
他忽然生出荒谬,从前造反,就是为了不受人胁迫,这当了将军,怎么没有区别?
夜风吹得静,纪南风忽然道,“臻简,你留她一条命。”
大哥说话总是如定海神针,萧臻简没有反驳,白佑霖眸光一亮。
“我做担保,你把这公主交给我,我带去南疆软禁起来,待你大势安定,我亲自将人送去给佑霖。”
白佑霖一时拧紧眉头,这法子说好也挺好,有大哥在,她的命就保住了,但是他蓦地想起她被骜丹囚禁的几年……
可他自己想不出好法子,于是完全没法反驳。
萧臻简思考许久,略带犹豫,“嗯……既然大哥发话,我自是信得过大哥……”
白佑霖讪讪道,“哥,她金贵得很……呃,软禁是怎么个软禁法?”
纪南风啧一声,“吃好的喝好的,跟你嫂子一个待遇够不够!我能虐待她?”
白佑霖又道,“她……其实,她说她是陈七,有没有可能,她不是公主?要不要审审?”
连纪南风都忍不了他了,骂他一句,“你那出息!”
萧臻简也跟着骂,“就是!能不能有点出息!大哥都这样帮你了,你还得寸进尺!说什么陈七,你还想给她个正经身份?还要给她自由?真不怕她领着人掀了这朝廷!”
白佑霖答应过她,要给她身份,奈何读书太少,胸中无点墨,是个莽夫,一整夜,喝了一坛子酒,都想不出个更好的办法。
他笑话自己无能,只是求了萧臻简,“她这两天病了,让我接回去养几日病?”
萧臻简道,“好,我也有事让你去做。”
白佑霖晕乎乎地应了,“什么事都行。”
萧臻简说,“监斩。”
斩谁?
一群前朝蛇蝎心肠的恶官,以奸相唐易之为首,等一众党派及其家族,因怕激起前朝旧臣的众愤,至今没敢斩。
*
元楹楣睡了好沉一觉,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在给她掖被角,再次醒来时,牢房并没有人。
说是牢房,倒是间待遇极好的牢房,有小几,有凳子,有床,被褥看上去也是干净的,也不知是耿路兰的意思,还是萧臻简的意思,或者……是白佑霖?
小几上放着一碗药汤,散发着浓浓的苦药味,已然冰凉,她想治病,但不敢乱用药,于是没敢乱喝。
不多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她头疼,全然没力气较劲是谁了,进来是谁就是谁,天塌了拿白佑霖去压。
牢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元楹楣疲累的心忽然像是饮下一口极其醇美的酒,死而复苏,万物生机!
是故人!
她眸光像琉璃珠子一样璀璨,端端坐在床上,轻而慢地开口,“周知燕,别来无恙。”
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一身玄鸮卫的服饰衬得身姿笔挺,偏瘦但高,没那么有压迫感,却也称得上高大,淡雅的相貌里,多了几分元楹楣未曾见过的坚毅。
周知燕见到元楹楣的那一刻,眸光流转慢了下来,恍惚间觉着不似真人,是梦里才会有的亲切,难免在心中感叹,是故人啊。
周知燕眼睛一酸,立马单膝跪在了地上,“周知燕……见过公主!”
声音是哽咽的,元楹楣也忽然忆及从前,第一次见他时,他面容里略带几分稚嫩,说话哆哆嗦嗦,小心翼翼。
周知燕是曲弥欣送给她的侍卫,虽然跟了她很多年,但月俸都是曲弥欣给的。
元楹楣感怀之时,不禁问道,“周知燕,我和曲弥欣已然离心,你跟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