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去边境打仗的时候，我让二哥将家人安顿在西宁，还让他们选一块风水宝地，待我打赢了回来，带娘亲和丹儿去好地方住……”

“但我现在恶名缠身，有点不敢去迁坟。我娘和丹儿都是善的人。”

元楹楣又顿了好一会儿才回话，她再怎么恨，也不能拿逝者开玩笑，涉及到这种事，居然卸下了心理负担，“先迁坟。能趁活着的时候好好尽孝，已经不容易了，战场上多少尸骨尽孝也来不及。就算是恶，也负的是天下人而非她们，你始终是她们的儿子与丈夫。”

是安慰啊，来之不易，极其柔软的安慰。

即便如此，他仍有想反驳的欲望，因为他认为自己负了娘亲和妻子，不然她们不会死，但这个问题若要说起，又不得不说起虞国的恶，他实在是不想再往彼此的心上扎刀子，于是闭了嘴。

白佑霖觉得自己已然是个是非不分的男人，实在丢脸。

偏偏此刻，他还想着更浑浊，更让自己没骨头的事。越想越罪恶，但有时候宁愿罪恶，也想要一点安慰，有时候又觉得荒谬，说什么天下大义，终究敌不过一己之私。

“想跟你好。”他忽然道。

元楹楣忽然睁了眼，不明白他莫名其妙说这么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白佑霖又道，“但我信不过你。”

“我怕你又在某处给我下套，等着我去钻，害得我像个傻子一样。”他转过头望着被子里的人，“不知二哥何时才能大定天下，也不知会等多少年，到那时你若觉着我还可以利用，再来找我，行不？”

元楹楣一听傻了眼，这话什么意思，听起来像是要诀别，再深想一层，是要他们二人分开，等萧臻简的江山坐稳了，他才和自己相见？那这就是软禁！

她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你什么意思？”

白佑霖看着她略微慌张的瞳孔，有点于心不忍，“过不了几日大哥会离开此地，你同他一起去南疆，他是个厚道人，不会亏待于你。”

元楹楣听得有些生气，将他的袖子越攥越紧，她已经让白佑霖处于风口浪尖了，梁京的老臣也在新政圈里惊惶不已，两相结合，简直是天意。

现在让她走，将她囚到一个远离中央的地方，她还能翻起多大的浪呢，这无异于前功尽弃。

她忽然就急了，眼泪唰唰便涌了出来，却不敢说真话，只敢东拉西扯，“白佑霖，怎么，你只喜欢真公主？”

哪怕是东拉西扯，元楹楣也知道怎么说最伤人的话，“这叫朝三暮四，见异思迁，跟你爹有什么区别？”

白佑霖没料到她扯到萧臻珍头上去了，“不是公主不公主的事儿！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清楚什么啊！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信我”元楹楣揪着他袖子，“你是说我调兵的事儿？那是因为地震啊！我什么时候害过你，白佑霖？”

“倘若我是元楹楣又怎么样，无关立场，我每次都救了你，难道不是吗？”

“一直在讥讽我挖苦我怀疑我的人分明就是你！怎么还倒打一耙？”元楹楣揪上了他的领子，气得越发颤抖，“要是萧臻简永远不能平定大局，那我是不是要困死于南疆？”

白佑霖望着她微微发红的双眼，“那我问你。”

“每日跪在殿门前的那些前朝老臣，有没有受你的指使？我听人说杀唐易之一事他们忽然就变了风向，竟像是有人在操控一般，究竟是不是你？”

“没有！”

就算她不在，这群前朝老臣也会做出这样的事，这是人人自危必然发生的事，她不过借势而已，所以她说得斩钉截铁。

白佑霖凝神瞧见她双眼里那一簇燃起的火，心跳忽然慢了，滞涩的慢，越界的慢，像是被所有道德的绳索牵绊拉扯着，不给一丝呼吸的自由。

可有那么几个时刻，他分明觉着她对自己有一点真心，他不服气地想试上一试，试试她到底是爱还是利用。

在铺天盖地的弹劾谩骂声中，他更不信自己真的那么恶，他甚至想从这个前朝公主身上得到一丝认同，一丝他做得对的认同。

再或者，她原谅自己了呢？

所有的想法都是内心最阴暗最疯狂的绞杀，只要能证明一条，那他就不算错。

白佑霖想着，心里那些枷锁像是处处在崩裂，天底下没良心的人不会想这么多，为何他要处处想不开，爱一个女人有什么不可以，就像第一次意识到杀人是可以保命的那一回……

他反抓住揪住衣领的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低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样的吻像是逼迫，更像是逼供，若是能得到她的一点回应，都像是对这灭国战役的宣判，白佑霖越发用力，叼咬着她的唇齿，在她喘息不及的间隙才放开，于她耳畔轻声开口，“如果我没有兵权，你还会这样缠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