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臻简真是疯了,转头骂顾枳,“还有你,说什么金玉之质,若她是祸国殃民的妖女,哪里来的金玉之质!”
耿路兰和顾枳一直以为他们俩是两路人,奈何此刻,忽觉境遇相同,偷偷瞄对方,一不小心对上了眼神,又慌忙错开。
是新臣还是旧臣,是叛徒还是忠良,早就说不清了。
萧臻简只想哭,六年来的累在今日狂卷而来,却将那苦咽回了肚子里,“梁京不能乱。”
“天下更不能乱!”
“你们说朕弑君篡位,可那又如何,若不是他元奉璋昏庸无能,我岂能篡承天道而起义,如今梁京不能乱在我手里!你们两个给我个准话,这个元楹楣究竟是你们的主子,还是祸国妖孽!”
顾枳与耿路兰又面面相觑。
但此刻萧臻简忽而转头问白佑霖,“佑霖,你先给我个准话!”
角落里的白佑霖没有片刻犹豫,只冷冷地开口,“她该杀。”
“好!记住你的话。”萧臻简转身问耿路兰,“你说呢?”
耿路兰只道,“元家人都该死。”
令人失望的回答。
萧臻简不由嗤笑,避重就轻,说元家人就是不说元楹楣,说得她好像多冰清玉洁,从未沾染过前朝罪孽似的。
他转头问顾枳,“顾枳,该你说了。”
顾枳跪在地上,心里沉重不已,他斟酌半晌才开口,“陛下,现在不能杀她。”
“我凭什么不能杀她!”
顾枳道,“陛下,十九公主……元楹楣她不是个莽撞的人,她敢在公堂上公然挑衅,就一定准备了后手。”
“她在外面安排了多少人?全城戒严抓,给我抓!任何游走的人,一律扣起来!”
顾枳连连摇头,“陛下,不可啊!现在那几个百姓已经放了,今日之事危及到陛下的并不是百姓,而是让几个百姓成为切口,给……给前朝旧臣做文章的。”
顾枳每次将昔日同僚说成前朝旧臣,都觉得自己枉为读书人,他微微叹息,“不管百姓是否散布消息,只要这事发生了,抓也好,不抓也好,十九公主都能对此做文章。”
“那你要朕如何?你们几个筛子一样的大臣说说吧。”萧臻简气极反笑,“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就是想保她。”
顾枳忽然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公主如此,无非求一条生路,陛下也不必对她赶尽杀绝,她终究只是个女子,不会有人奉她为王与陛下相争。”
萧臻简沉默,他不想问了,有谁又能靠得住呢。
为人君与为人兄弟全然不同,他以前只觉得大哥勇武仁义,白佑霖赤忱单纯,两个人很好用,说什么干什么,倾力相助,不惧生死,让他生出了所向披靡的错觉。
做了皇帝以后,底下人在想什么他知道,但却无力又无助。
有人要名,有人要利,有人要万世千秋的功业,这些他都可以给。
可有人不要名也不要利,或是既要名又要利,却又不仅仅只为名为利,他们心里隐隐还在盼着什么,盼着一个他给不了的东西。
萧臻简沉默了会儿,长长吐出一口气,“你们回吧,镇南王留下。”
众人散了,白佑霖也走了,离开前,不由地看向二哥,他背对着自己,仿佛不想搭理自己那样,大哥朝他挥手,大概是示意他不要担心……
他犹记得三兄弟背着整个军队的命运决定弑君时,三人饮下一碗浊酒,许下同生共死的诺言,那时候紧张,却又觉得生死不过一条命,人该潇洒,该豪迈,该置生死于度外……
如今,他都不配站在他们身旁。
他往鼎极府走,忽然觉得那是元楹楣睡过的床,是她戏耍自己的地方,莫名失了回去的勇气。
茫然地走了好一会儿,忽觉春风携雨落到脸上,他拿手抹了把脸,恍惚间想起这双手她早晨牵过,粗糙的茧子上还有她柔软指节的触感……
连牵他的手也是假的吗?
白佑霖脸也不擦了,任细雨落到发丝与脸颊。
又想起那个叫丁茗的小姑娘,还滞留在京兆府,他只能赶回京兆府,将那孤零零小女孩接了出来。
他生得高大,丁茗怯生生地颤抖,缩在角落里,并不愿跟他走。
白佑霖莫名问,“若是白日那姐姐来接你,你会跟她走吗?”
丁茗以为那个姐姐被放出来了,会来接自己,连忙点头。
白佑霖用问小孩子的语气,“你觉得她是好人,我是坏人?”
丁茗想了会儿,又点了点头。
白佑霖忽的嗤笑一声,笑声极具自嘲的味道,“不能以貌取人。”
“我才是好人。”
他像是疯了一般,自顾自强硬地将丁茗接走照顾。
今夜的梁京并不平静,各家点着灯笼走动频繁。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还要快,还要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