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雪聆总说潘家的实力还在，但具元楹楣所知，早在还没灭国时，他们便尾大不掉了。

那时候朝廷要求青州裁军，那时候青州不太愿意，往宫里送来美人拖延时间，而后底下的士兵因为军饷减少闹出了幺蛾子，那送进宫的美人帮着家里勾结唐易之等人给母族行方便，闹出了好大的贪墨案子。

是曲弥欣的父亲领着学生死谏，将事情闹大了，才阻止了他们嚣张的贪墨，元楹楣记得，那事情还有后续，查封了那两美人后，青州兵还闹了好几次事，原因是军饷迟迟不到位，士兵们除了一口饭，没有钱往家里寄了，纷纷做逃兵，被抓回来处刑后，被士兵闹了事，后面不了了之。

因此，元楹楣对青州的局势并不看好，潘雪聆估计也不会对她说实话，因为她一定害怕元怀光伙同另外两家取代她，也怕自己不支持她。

元楹楣难得长吁短叹。

此时暮色已至，又是阴天，她坐在乌篷船上，船行驶至湖心，岸边灯火映在水里，晃晃悠悠，忽明忽暗，在乌压压的天与水里，显得渺小又无力。

周知燕为她热了茶水，端到她手边时，她竟然没有伸手来接，狐狸毛的大氅将她的脸挡住，只露出一点鼻尖，他看不清元楹楣的情绪。

不过，想想便知，定是陷入愁绪无法自拔，周知燕很少见她这副模样，止不住问道，“公主定然是要帮潘雪聆的。”

元楹楣这才回过神来，缓缓接过热茶，“何以见得？”

“因为潘雪聆至少是盟友，而能跟元怀光混在一起的人，定是首鼠两端之人，就算暂时因为利益结盟，早晚有一天也会因为利益分崩离析。”

元楹楣听罢，扬唇轻笑，“你说得不错。”

饮下一口热茶后，口中的热气变得白茫茫一片，她道，“但是旧的格局救不了虞国。”

周知燕讶然，“公主难道想舍弃潘雪聆？”

元楹楣又叹一口气，并没有直接回答周知燕的问题，而是说起元怀光，“我在想，元怀光虽然恶劣，但他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不先称帝，虞人蠢蠢欲动的心便会因为找不到主而日渐颓靡，哪怕我们损失了梁京以北的大片土地，只要在南方称了帝，自然会有州郡相投。”

“届时，钱与人都会比现在更丰足。”

“青州虽然疲弱，却并非毫无胜算，且是越拖越无胜算，只要能迅速给岚县一个重创，让萧臻简六年的努力化为乌有，他便失去了名正言顺的机会。”

元楹楣想起白佑霖所说，岚县的船和战力虽然在变得蓬勃，但如今仍是半成品，不足以与青州对抗。

“现在称帝，的确是个好选择。”她说这话时，有些失神。

周知燕看出来了，公主有千万个不愿意。

好在，他效忠的也并非虞国，而是公主与曲弥欣。

为何至今他也在想着曲弥欣呢，因为他不敢相信曲弥欣会将公主送人，他记得曲弥欣是个极好的人。

在三个哥哥去世后，曲祭酒万分痛苦卧床好些日子，曲弥欣一个人担起了家族的重担，天不亮就去给病弱的母亲请安，说上几句体己话，早晨同父亲用饭，请教他接下来该怎么做，可曲祯宁自从三子死后就常常大发雷霆，他全乖乖受着，不反抗一句。

上朝日他勤勤恳恳，谨小慎微却又得保持立场，找到他的人络绎不绝，为了拉拢几个小小的官，打听人喜好，收集人把柄，陪人喝酒聊天，常常到半夜。

周知燕知道，公主是愿意理解他的，但他仍选择了独行。

有一回，周知燕同曲五爷出去办事，回家时，将马车停靠在距家一条巷子的地方，让车夫等了，什么都不做，就是等。公主和曲祭酒并不住在一起，而曲弥欣是刚去了父亲那儿，才回自己的府邸，那时候已是三更，他等到车夫开始打盹，才唤一句，“回吧。”

他在马车上休息的时候，手里一直抱着一壶酒，用身躯紧紧裹住，等回到府邸时，他立马笑意盈盈，将酒递了公主，公主接过时，笑眯了眼，“还是温的。”

这样的事情周知燕遇到过好几回，终是有一回，让周知燕知晓了曲弥欣每次都害怕踏进家门的缘由，因为他听见曲祯宁骂曲弥欣，“你若不由着性子做这个驸马，你三哥何至于死？”

曲弥欣拼命道歉。

他说，是我不好，与公主无关。

这些事，曲弥欣让他不要告诉公主。

他也不忍告诉公主，因为那很残忍，公主对他好，曲弥欣待他好，连曲祭酒小时候也给过他糖吃，他做不到说任何一个人的不是。

周知燕知道的，那个世界多混沌，相爱之人，良善之人，通通没有恶人来得逍遥快活。

所以他不喜欢虞国，觉得朝廷烂透了，灭国的时候，白佑霖屠万春园的时候，他目睹那群平日嚣张的人趴在地上求饶，有人人头落地，他甚至以为公主，曲弥欣，连同着整个曲家，都会解脱。

这样的想法很可怕，哪有人不在意自己的国家，当怨恨的庞然大物在猝不及防间消失，他并没有迎来欣喜，而是无处依存的空虚。

所以在公主和曲家人都消失的那几年，他也同耿路兰一样迷惘，二人虽未当面言说，但是坐在一起无声地喝过闷酒，谁都缄口不言，耿路兰还几次三番替他瞒了身份……

公主回来了，他又有了傍身之所。

如今想来，他心疼公主，又回到了那混沌的世界，那种尽心尽力的维持，却得不到一点光亮的鬼地方。

他不能左右公主的决定，却是控制不住内心喷薄的话语，“公主，岚县……你舍得吗？”